正阳门朝东，平时多是出宫采买的宦官婢女出入，门前黑灯瞎火一片，只有马车车盖吊起的一盏小灯发出微弱的光。
楚廷赫等的有些心焦，转来转去惹得薄云义脑袋发昏，刚要出言安慰安慰，就见窄窄的侧门缝里挤出一道暗红身影。
“小妹！”楚廷赫压着声喊了句，双手扶住急急奔来的楚宜笑的双肩，从头到脚来回打量好多遍，“你再不出来，大哥都要闯宫找你去了。”
楚宜笑仰头看着她，仅有的烛火映在眼中，亮晶晶的。
“是耽搁了会儿，大哥，你看我把谁给你带来了！”
门暗处，有一人红衣乌带，腰佩长剑，面容俊秀。
楚廷赫一时看痴了过去，呆成一块木头。
直把贺兰玉看红了脸，她忍不住出声，“行啦，再磨蹭会儿太子就该察觉了，咱们快走。”
皇帝不在，皇后被打入冷宫，整个后宫悦贵妃当家，楚宜笑索性与贺兰玉通了气一道走。至于悦贵妃，她说她自有安排，叫楚宜笑不必管她。
想着她背后靠山是离王，楚宜笑就没再坚持。
“快走吧。”
楚宜笑拽着贺兰玉就要上车，反应慢了足足好几拍的楚廷赫如梦初醒，拉过贺兰玉拥入怀中，在她耳边喃喃道：“你受苦了。”
贺兰玉心底一软，面色添了几分柔和。她回抱着他，“你也受苦了。”
薄云义看不惯这种磨磨唧唧的，一手一个把两个你侬我侬舍不得分开的人扔进了马车。
驾车的是胡伯，楚宜笑上车时，胖胖的小老头朝她眨了眨眼。
薄云义翻身上马，另有二十二人护卫，都是武馆一手培养起来的人，其他人随眀熠在城外接应。
入夜宵禁，长街清寒，有楚廷赫在，出城并不是问题。
马车疾速朝城门驶去，却在行至半路时，听见一声刺耳的号角，紧接着，急促的鼓点如冰雹砸落。
沉浸在喜悦中的楚廷赫陡然色变，一把扯开车帘，就见不远处的城墙上，烽烟迭起，犬吠声此起彼伏，家家户户亮灯开门，陷入沉睡的城池突然变得吵闹起来。
有小兵骑马擦着马车疾驰而过，语声凄厉：“燕人攻城，全城戒备！燕人攻城，全城戒备！”
墨无痕抵达的时间，比萧遇预估的，整整提前了七日。
贺兰玉惊疑不定，“不是说燕军被困江岸吗，怎么就打到城下来了？这北燕六皇子，还真是如传闻所言会遁地不成？”
燕过尚且留痕，何况是大军，但从兖州连失六郡开始，众人就发现，北燕新换的这位将领，用兵奇诡，仿若阴兵，来去无痕。
简直令大齐将士谈之色变！
薄云义骑马守在车窗前，“城门关闭，姑娘肯定是出不了城了，咱们要不找个地方避避？”
柳桃赞成：“咱们先找个地方，等少主进了城，定会第一时间来找咱们的。”
柳桃到现在还以为楚宜笑着急出城是为了与墨无痕汇合，她遗憾地想，少主怎么就不能晚半个时辰，等姑娘出去以后再攻城呢！
但转念一想，要不是姑娘胆大，再晚半个时辰，姑娘怕不是就洞完房了！
哎，真是阴差阳错。
情况紧急，萧佩与贺兰玉都没听出异样。
楚宜笑否认道：“避能避到哪儿去。”
城破后她就再没机会跑了！
“我去城楼上看看，你们帮着疏散下百姓。”
楚宜笑跳下车，长街已经乱成一锅粥。
这里距离城门太近了，不时有流矢飞过城墙射中百姓，还有中箭的齐兵翻下城楼摔的血肉模煳。
要把附近的居民尽快疏散到安全地带才行。
楚廷赫一把拉住她的手腕，“你去城楼做什么！”
“大哥放心，我不会有事的。”
楚宜笑跟他解释不清，她上城楼，墨无痕不会伤她，她只是想看清楚，墨无痕究竟带了多少兵力过来。
望州与金陵隔江而望，梁鲁川用船运送，以他的运力估算，至多千人。
他带着一千人马就敢来攻城，离王与楚耀还在赶来篡位的路上，他是真不怕赶巧两军夹击，把他给夹在中间打！
楚廷赫拦她不住，简单嘱咐贺兰玉两句，跟着一道往城楼方向走。
薄云义横臂拦住她们，“姑娘，带几个人一起上去，他们身上穿了丈八姑娘送的软甲，手上武器也是一等一的好，必要时能护上一护。”
流矢划过夜空，流星一般，闪过数道冷光。
这东西可不长眼，楚宜笑觉得薄云义所说有理，便点了四个人。
忽有一老妇踉跄着撞向她，被一个年轻护卫眼疾手快挡住。
老妇哀嚎着下跪，“太子妃娘娘，您带着这些人，不是要跟陛下一样，抛下咱们不管了吧？哎呦喂——等燕人杀进来，咱们可怎么活啊！”
这个老妇楚宜笑认识，她做的桂花糕最是好吃，不过买了三回老妇就记住了她，后面再去，老妇总会多给她添两块，上了新品还会叫她免费尝鲜。
齐帝弃城而逃的事儿早已不是秘密，南渡前，齐帝也是拖家带口地趁夜跑了，留下满城的百姓被燕人屠戮。
历史重演，百姓们的担心不无道理。
听老妇嚎了这一嗓子，众人都齐刷刷看向楚宜笑，纷纷下跪求她不要抛下他们，好像她在，燕军就不会屠城了似的。
楚宜笑双手扶起老妇，扫视一圈围拢的百姓，目光如有实质，众人纷纷噤了声，喧嚣的战场有了片刻的安静。
“放心吧大家，我在此立誓，城不破，我不退，必与大家共存亡！”
这个时候多是病急乱投医，百姓需要的不是你能为他们冲锋陷阵，而是一支镇定剂，能够让他们失去的信仰重新凝聚，让他们倒下的主心骨重新树立。
“大家先随这位大哥退到后方安全的地方，一定不要慌乱！也不要一时冲动做下傻事！不到最后一刻，大家一定不要放弃自己的性命啊！”
燕军还没打进来，城内就先乱了套，到时候跳井的跳井上吊的上吊，白白搭上性命就遭了。
话音刚落，就听有人长啸一声，“皇帝都跑了，她一个太子妃顶什么用！燕人性情残暴，贺兰将军带的数万大军都被他们给杀了，寒城也被屠城，等他们攻进来肯定不会放过我们的！与其坐以待毙当亡国奴，不如死个痛快！”
那人是个青衫书生，提了把不知从何处捡来的长剑，奈何手臂无力，两手握柄才勉强把铁铸的重剑横上脖颈，还没来得及自刎，就被冲上去一名少年夺了剑。
“不想做亡国奴，就提剑杀贼去，能杀一个是一个，也比这样死得值！”
他将长剑狠狠往地上一掼，穿过人群，朝楚宜笑作揖道：“太子妃娘娘怕是不认得在下。在下曾在武馆学过一段日子，前不久武馆出事，明先生提早放了我等归家。现在国有难，我们也是时候站出来，抗争到底，叫那些燕人看看，咱们大齐的儿郎没有一个孬种！”
“还有我！”
“还有我！”
不少同他一般大的少年纷纷出列。
“还有我们。”一声细柔却坚定的嗓音从角落传来，三个穿着碎花小袄的小姑娘手拉着手，“我们也在武馆学过一段时间，虽然不能上阵杀敌，但是可以帮着娘娘疏散百姓。”
城中百姓太多，薄云义身边却只有二十二人，属实不够，加上他们，估计能暂时把局面稳住。
真是无心插柳柳成荫，楚宜笑向他们拜谢。
受他们感染，不少百姓也挥着锄头，誓要与燕军决一死战。
楚宜笑心想其实大可不必，按照她对墨无痕的了解，他实在不是个动不动就会屠城的主儿，他要是如此残暴，月贵妃的棺材板儿估计就压不住了。
她与薄云义一样，还是希望墨无痕能够一统天下，还天下百姓一个和平盛世的。
然而没等她想好如何不惹人怀疑地打消百姓想要决一死战的念头，又有小兵骑马飞驰，却在路过他们后，打了个转儿踅回头来。
“太子妃娘娘！”小兵下马行礼，“方才敌军在城下叫阵，他们主帅说……”
说了半天也没说出来，楚宜笑忍不住催了句，小兵把头埋下去，道：“他们主帅说，要是您嫁他为妻，他就立刻退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