踢了两个来回看到葛思宁还坐在那里无所事事,陈锐兜着球过来,道:“回头让你译白哥跟你解释解释。”灌鸡汤这种事还得江译白来,他和葛朝越说的话听起来像吵架。
但是葛思宁闻言皱了下眉,不明白这关江译白什么事。
但是陈锐已经把球踢走了。
看他们玩了一会儿,人来了。
葛天舒很挑剔,也很懂得利用人心。所以会根据节日的意义和客人的身份来决定邀请谁,邀请几位。
今晚嘉宾不多,胡家却势必会来,葛思宁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
王远意出来迎接,瞄到旁边的她,还没抬手葛思宁就屁颠屁颠地跑过去,扮演起乖巧的女儿。
胡梦跟在她父母后面,一如既往地端庄温婉,明明是同龄,但她身上有种异常的成熟感。
见到葛思宁,她咧开唇角,露出标准的八颗牙齿,说了句:“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葛思宁面上不显,心里骂了句,假人,滚。
应付胡梦是葛思宁能想到的世界上最累的事情,没有之一。
因为她的恶意很微妙,计较了会显得人心胸狭隘,不计较又咽不下那口气。
他们的父母正在热情地寒暄。
胡梦的母亲不经意地夸了一句:“思宁越来越漂亮了,和葛总也越来越像了。”
焦点短暂地移到她身上,葛思宁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精神。
她逐渐长开的五官融合了父母二人的优点,但是客人们出于私心,通常会说“你和你妈妈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之类的话。
毫无疑问葛天舒是美丽的,葛思宁也常常为自己长得像妈妈而窃喜。
但这不妨碍葛思宁还是觉得这样的话刺耳。
因为这似乎剥夺了王远意存在的意义,给人一种她爸爸是谁并不重要的感觉。
她不喜欢这种内敛的冒犯。
胡梦见她笑容僵硬,捏捏她的手,语气有些羡慕地说:“上次见你就发现你又长高了,这次见又发现你变瘦了。思宁,如果你早点减肥,说不定你比我更适合跳舞。”
胡梦以特长生的身份进了全市最好的高中,她父母也常常以此为荣,每到这时候葛天舒总会半真半假地说一句:“早知道我也送我女儿去学舞蹈了。”
但是他们都很清楚,葛天舒不是没有尝试过,只是失败了。失败的原因在于葛思宁本身,她不够争气,也不够爱惜形象。
有钱人家的女儿很多时候不是一个立体的人,而是一种象征。从这个孩子身上可以看出一个家庭的作风,而葛思宁毫无疑问被宠坏了。
所以客人们从前看她的眼神往往是轻蔑的,带有恶意的人甚至会以葛思宁为痛点去刺激葛天舒,像是终于在完美的女强人身上找到了脱落的结痂。
小时候葛思宁不懂这些,也就不明白为什么每次应付完客人葛天舒都会流露出罕见的疲惫,然后当着她的面和王远意制定新的教育方针——虽然往往都落实不到位。
现在她长大了,她学会从这些人的眼睛和微表情里读取他们真正的情绪了,所以葛思宁能搞清楚究竟是什么让自己不舒服——一部分源于他人,一部分源于不满的自我。
她没接招,只是用更大的力气回握胡梦的手。
胡梦被她捏得抽气,家长们看过来,葛思宁一脸无辜。
没找到任何痕迹,他们便当做幻听,以为是孩子的小打小闹。
胡梦的脸上闪过一丝阴翳,她难得吃瘪,居然是葛思宁带给她的。
院子外传来车响,是另一个家庭造访。王远意连忙把胡家人迎进去,室内自有佣人帮忙照料。他和葛天舒换了副面孔来迎接这对夫妻,态度显然诚恳许多。葛思宁便知道这两个人是好人,但是她依旧兴致寥寥。
这对小孩子来说确实是没什么意思的事情。
更何况她心里的特殊嘉宾一直没到。
中途她溜出去给葛朝越发短信,然后把信息复制粘贴给江译白——她两个人都催,就显得她没有特意在期待谁。
葛朝越装死,江译白秒回。
[100]:抱歉,出门晚了一点。路上堵车。
[100]:迫不及待想要我的圣诞礼物了?
葛思宁看得心跳乱飞,总觉得他这个口吻像在调戏。
但也可能是她自作多情了,毕竟他每次来她家都不会空手来。
[宁]:没有。
江译白回了一个[真的吗.jpg]。
葛思宁不再回复了。
不想给他得寸进尺的机会。
虽然在院子里看陈锐他们踢足球没什么意思,但是葛思宁也不想回到室内,去参与大人们的虚与委蛇。
有孩子的地方肯定会聊到孩子本身,即便葛思宁现在已经有足够的资本去接受别人的津津乐道,但是她仍不喜欢把自己当作谈资。
光亮且充斥着温暖的客厅里时不时传来欢快高昂的笑声,葛思宁一边撸狗一边观察,她透过玻璃窗看见父母欣悦的面孔,胡梦坐在旁边,通过别人对她的注视,葛思宁可以得知刚才的笑声应该是由她而起。
她观望着这个仿佛橱窗里的洋娃娃般美丽的女生,细想她们认识的时光,好像这么多年胡梦从未变过。从葛思宁认识她开始,胡梦就一直在饰演一个完美的角色,没有人知道她是从几岁开始学会这些。
如果是当观众,葛思宁会觉得这个人的成长历程很荒谬。
怎么会有人没有偷偷吃过辣条、裹上被子当仙女、偷穿妈妈的高跟鞋假装自己是成熟丽人、私藏没考好的试卷和悄悄看言情小说呢?
葛思宁甚至还做过更多危险的、家长看了就皱眉的事情。
这些经历不乏惨痛教训,但是葛思宁从未后悔过。
她甚至觉得就是因为犯过错,自己才知道什么不能做。
而且年少时可以付出的代价有限,她用最低的成本试到了很多错,一点也不吃亏。
如果葛思宁是一条曲折崎岖的阶梯,进步和退步都有目共睹,那胡梦就是一条始终向上的射线,没人知道她的极限,但大家默认她不会下降。
可这样太累了,不是吗?
一辈子这么长,谁能保证自己永远也没有陷入低谷的时期呢。
所以以前王远意私底下问被胡梦气哭的葛思宁,想不想成为胡梦那样的人时,葛思宁的回答都是不想。
她承认自己有那么几年嫉妒过她,但是葛思宁嫉妒的并不是家长的夸奖、他人的艳羡和堆积成山的勋章。
她羡慕的是胡梦对一切都胜券在握的自信,以及对结果唾手可得的处境。
而葛思宁现在也有这样的能力了,所以她释怀了。
她甚至觉得自己的人生比胡梦还完整呢。
许是她出神时停留在胡梦身上的眼神太久,被对方注意到了,胡梦扭头,支着下巴和她对视。
葛思宁丝毫不避,反而客气地朝她点下头。
陈锐在背后叫她的名字。
“我们要点奶茶,思宁你喝什么?”
“现在?”葛思宁问,“马上要吃饭了。”
陈锐把手机递给她,“放心,你爸妈才没空理我们呢。”
另一个男生说:“被骂甩锅给葛朝越就是了。”
说是这么说。但一群二十出头的小伙子,也算大人了,不至于点杯奶茶还要被骂。
想到这,葛思宁毅然决然地“投军”。
陈锐又让她去找没点的人。
比如还没回来的葛朝越,不知情的胡梦,还有堵在路上的江译白。
她用陈锐的微信发消息给葛朝越,对方居然秒回,气得葛思宁取消了他的订单。
做完这些她又进去找胡梦,考虑到有大人在,葛思宁把她带了出来。
胡梦垂着脑袋在她旁边看奶茶,舞蹈生的饮食需要精挑细选,所以她犹豫了很久。
葛思宁都快不耐烦了,想说要不你就别喝了。
还没开口,头顶突然落下一道阴影。
是姗姗来迟的江译白。
他看着这两个快凑到一起的脑袋,问:“在干什么坏事?”
“没有。”葛思宁理直气壮,“在点奶茶。你喝什么?”
“我不用。”
“葛朝越请客。”其实不是。
江译白挑眉,“那给我点一杯最贵的。”
扑哧一声,胡梦笑了出来,仰着脑袋看这个说话的人。
四目相对,江译白礼貌地和她打了个招呼。
“你好。”
“你好呀。”胡梦甜甜地回。
她和谁说话都是这个调调。
可是葛思宁心里还是为此轰隆一声,惊雷陡然乍现,在她心上劈开一道深邃裂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