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开一罐乳膏,指尖抠挖出一团。没直接抹在面庞,而是借昏暗的烛光,瞧那只手。
实在丑陋不堪。
腿也是,肿得像两根萝卜。
她竟然讨厌起自己的身体。
她喜欢美,她想要自己漂漂亮亮的,可浑圆凸出的小腹无时无刻不告诉她——她是一位母亲。
她是一位孕妇,要温顺,要充满母性,要安静地坐在房中,等待爱人的归来。
胭脂水粉要丢掉,艳丽的指甲要抠掉,金银珠宝不要戴,暴饮暴食不能有……一切都是为了孩子。
她不仅需要为孩子做圣母,还要为爱人做娼妓。
她是完美的母亲,是完美的妻子。
她到底是谁?
冷翠烛望着镜中的自己,缓缓将指尖乳膏抹在面庞,抚过自己的每寸肌肤。
疲惫、颓靡……似乎老了十岁。
她竟然讨厌起自己。
如果一直漂亮,官人是不是就能多来看她?
“……真是的。”
望着铜镜里的自己,眸中泪水决堤般奔涌而出。
她低头,细声啜泣。
待她收拾完,尹渊早躺床上睡过去。
拔步床窄小,她脱掉鞋袜扶住肚子,蹑手蹑脚地从床尾爬进床内侧。
整个过程漫长又寂静,对平常人或许简单,于她却是酷刑。孩子已经七个月,干什么都得小心翼翼神经紧绷。偏偏肚子里的那位还是个不安生的。
躺在床上,她满头大汗,太阳穴突突地跳。
克里斯汀。
她又想起那个名字。
克里斯汀是谁?
为什么自己听见那个名字时会有那么大反应……像疯了一样。
“克里斯汀……”
她偏头,身侧男人背对他,墨发散了满枕。
一截脖颈露在外面,夏日炎热,出了薄汗。
她捻着帕子为他拭汗水,手覆在温热的脖颈,感受青筋跳动。
强烈、细微,隔着层纱帕,她将整只手都贴在上面。
萌生出将他掐死的冲动。
虎口发力的前一刻,她收回手,双手不安地绞帕子。
官人若知她有此等想法,一定会抛弃她的,不行、不行……,她离不开官人,怎么能够对官人起杀心?
她无父无母,三岁就被卖到青楼,这么多年来官人是唯一对她好的人。
官人从前来青楼只让她弹琵琶唱曲打茶围,要么就是同她睡素觉,从不对她动手动脚,连第一次挂灯都是她主动提出来的。
官人不像别的恩客那样折磨她,动作很快。每次都不到半个时辰,因时间太短不好算钱,她会与他聊聊天。
官人有一个青梅竹马明媒正娶的妻子,才华横溢,有林下之风,样貌也是一等一的好。
他妻子肚量似乎很大,就算他纳八个小妾也没事。
冷翠烛便是那个时候想要做尹渊的小妾。
或许是因为她卑贱如泥的身份,有孕后也只是被他赎走养在外边。
她合上眼。
官人应是喜欢她的,不然也不会将她赎出来。
……应该吧。
之后冷翠烛没再出过门,直到生产那日承受不住,拖着流羊水的身子去求隔壁的嬢嬢帮忙找稳婆过来。
前一天尹渊来过,给她说了今日要去陪夫人祭祖的事,她今日生产也不好让他过来。
她自己能做好。
“姑娘使劲啊!不使劲孩子怎么出来!”
身体似乎不属于自己,她强烈地感知到,有什么东西正扒开她的血肉,不断叫嚣。
血烧得滚烫。
稳婆急得跺脚:“哎呀,快拿剪子来,再多烧点热水,她这个样子只能剪开了。”
剪开?
不要!
她手肘撑在汗湿的床铺,拼命从床上爬起,妄图发出一声嘶吼。
嘶吼穿过肿胀的喉咙,刚从齿间溢出就被热毛巾堵回去。
“克里斯汀。”
她又听见那声呼唤。
她瞪大眼。
倏地意识到。
她是冷翠烛!
她不是谁的妻子!
她不是谁的母亲!
他们啃她的肉不够,还要嚼她的骨吸她的髓。
凭什么?
毫无征兆地,她拿起桌上剪刀,猛地刺入自己的肚子。
满室血腥。
作者有话说:
----------------------
1.原书设定只是一个设定,所有人本质上都是异性恋,所有男嘉宾更是,尹渊对冷蓁只有亲情。
2.磕bl gl的评论都会删
3.男全洁全处
第2章
冷翠烛疯了。
尹渊亲口说。
她那一刺并未有多大的作用,只在婴儿背上留下一小道伤疤。
小男孩本就骨瘦如柴,还被她母亲刺出那么长的一道疤,任谁看了都心疼。
新来的奶娘坐在床边哄孩子,冷翠烛躺床上喉咙发干。
“水……”
奶娘没听见。
她又说了一遍:“嬢嬢……我想喝水。”
这次,她确定奶娘不是没听见,是不想理她。
她捂住胸口。
扑通、扑通。
生下来的若是个女孩,官人早将她赶走。
还好,如她所期待的那样是男孩。
正因为是男孩,她所犯下的错误在别人眼中更罪不可赦。
她一个卑贱的女人,竟然试图杀害一个已成型的男婴。
对啊,她怎么可以那样?
她眼眸濡湿,望着奶妈手中哭闹个不停的孩子。
明明是她期待许久的孩子,她如今却无比厌恶,几乎要吐出来。
他就像水蛭一样,吸她的血,摧毁她的一切。
他是多么可怕的东西!
特别是在听到那声“克里斯汀”后,有什么东西钻进她脑袋,将她的血肉翻了一翻,停泊在里面,与她共生。
这才算共生,而不是她与自己视若珍宝的孩子。
分明一开始,他只是一块指甲盖大小的肉,餍足后不断长大,从她身体里爬出来。
冷翠烛意识到。
她竟然不爱自己的孩子。
她竟然不爱他。
她怎么能不爱他?
但她为什么不爱自己呢?
为什么将渺茫的希望寄托在一个男人身上而不是自己呢?为了恍惚间一瞬间的被爱,差点献出自己的生命。
他蔑视她,她厌恶她。
她竟然不爱自己。
因是外室,孩子随了她的姓,尹渊将孩子取名为“冷蓁”。
桃之夭夭,其叶蓁蓁。希望他蓬勃向上,如草木般茁壮成长。
尹渊傍晚来看孩子,她坐在床上,面无表情地盯。
她想喝水,没有人愿意为她倒杯水。
“冷蓁饿了。”尹渊抬眸,将襁褓中的婴孩递给她。
要她喂奶给孩子吃。
“……”她没有反抗,解开领口后褪下浥湿的小衣,凑到婴孩颊边。
小婴儿皮肤白皙,鼻梁高挺,在她怀中挣扎,挥舞双手打在她胸口。
“哇——”
“你连孩子都不会抱吗?”
男人又将婴儿抱走,戴了玉扳指的手轻拍婴儿肩背。
“奴……”她合上唇,嘴干到说不出话。
一手覆在酸胀的胸口,乳汁打湿手心。
尹渊抱着孩子在房中走圈,取下手上戒指逗孩子,门外时不时传来街坊领里的道贺声。
所有人都很高兴,只有她——她好想哭。
菊月的夏日,好热,血水与汗水混在一块儿。
她掀开被子,腹部多了一道伤口,是她用剪子刺出来的,只潦草用纱布包住。
揭开纱布,露出翻开的皮肉,肚子上的妊娠纹触目惊心。
她手背抚过伤痕,细声喃喃。
“克里斯汀……”
她也希望他能听见自己的呼唤。
腰腹上的疤痕彻底赖在她身上,永不消退,在阴湿的日子里隐隐作痛,蹉跎她的生命。
一晃十五年过去,依旧如此,从未改变。
又是下雨天,又是夏天。
冷翠烛给院子里的青菜盖上破布,撑着油纸伞去接冷蓁放课。
街上行人匆匆忙忙,她贴墙走,一边肩头被雨水打湿。
她想起今日未做之事。
“克里斯汀……你听见了么?”她喃喃道。
自十五年前的那两声轻唤后,她再也没听见别人说这四个字。
克里斯汀遗弃她了,所以她每天都念叨,希望他能回来,至少再见她一面呢。
毫无用处。
冷蓁与她一样脑袋木得很,不适合读书只认识字,连一些简单的诗词都听不懂。
过了黄口的年纪,尹渊就将他安排在镇子里的老药房,学抓药。
济世堂里,男子正半撑在药桌,掸簸箕里的药材。
飞扬的尘土漫出来,他低头打了个喷嚏,毫无血色的脸又白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