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礼取消的一周后,新闻静悄悄的,没有媒体敢造次爆料,社会层面的主要舆论都是对大选舆情的讨论。
赫兰对米娜的管束松了一些,她可以下楼吃饭,也可以在城堡之外走动,两人在餐桌上用餐时,赫兰问她饭菜合口吗,她只是点头。
“你应该多吃点,太瘦了。”至少为了她肚子里那个东西。
赫兰每天都会在监控里监视她,她没什么异样,依然喜欢去花园,在草地上坐一会儿,繁复闪亮的裙摆拖在草地上,她的睫毛垂下来,日光下皮肤闪着白润冷光,轻盈透明。
书架上摆着蓝色圣母像,米娜每天抱着日记本对神像忏悔:她动摇,他的侵占正在慢慢毁掉她生命中最重要的部分——有医生存在的那一部分。
最可怖的是她已无力阻止。
她吻了吻她的笔记本,将它隆重收好。
掌心里的怀表还在不停转动着,就仿佛它在等待什么。
米娜开始失眠,她有时候不得不听着怀表的声音才能入睡,那让她想起自己年少时还未被入侵的完整样子。
她攥着那枚怀表研究了一会儿,上面的石榴花栩栩如生,当晚做梦她梦到了那个男人,他躺在白色病床上,姿态华丽冰冷。
“你来了,我等你很久了。”
他的脸庞变得无比清晰,米娜要揭开他眼前的绷带时,骤然惊醒了。
赫兰把她抱得很紧,他以为她又做梦了,给她亲昵地擦了擦汗。
“什么声音?”黑暗中他听到咔嚓咔嚓响。
“是我的手表。”米娜把怀表偷偷藏在枕头下。
“嗯。”他没有发觉什么,很用力地搂着她,将她身边的空气都占满,仿佛她是他胸口的一根肋骨。
在米娜戒备心松懈时,赫兰偶尔会抚摸她的肚子。
习惯真是一件可怕的事,他仿佛能接受这个孩子的存在了,他端详她隆起的小腹,试图对自己的感觉反复校准,她身上一点点风吹草动就能立刻令他立场倾斜、犹豫。
他只能不断提醒自己,这个孩子是个隐患,不属于圣宾叶,是家族丑闻,政治污点。
他想要不知不觉除掉它,比如设计某场意外,但又怕对她身体造成伤害。
庄园内风平浪静,赫兰把朱迪叫来,询问她有没有一种温和不易察觉的方式,比如孕妇既不用做手术,也不会出血,突然孩子就没掉了。
朱迪说她想不出来这样的损招。
赫兰最终还是决定了,跟朱迪反复确认流产手术对米娜身体的损害,如果以她的身体做手术会不会血流不止。
朱迪把血液样本的检测结果汇报给他,结果显示病人的凝血功能偏弱,可能是体质太差导致的。
她说这不是什么大问题,后期服药调理一下就好了。
“还有几项精密检测需要时间,但是那些病的概率很低,您基本可以放心了。”
赫兰看着化验单上的一列列结果,他决定先安排米娜做手术。
越拖延她只会对这个孩子感情更深。
他不准备让她知情,政治考量大于一切,但她却频繁地干预影响他的判断,这不是一种良好的开端。
朱迪认为统治者这样的做法很不人道,但她也只能听从命令。
她根据他的情况推荐了一种口服麻醉剂。
“这是一种镇静催眠类药物,可以使人陷入昏睡,没有知觉。”
“如果您坚持做引产,让她喝下去,然后医生们后续再加神经麻醉,等她醒来手术就会完成。”
但是她提醒要注意剂量,病人的身体太虚弱,最好减少剂量。
赫兰将那一小瓶药捏在手里,问她:“她会感到疼吗?”
“应该是不会的。”朱迪对他的假惺惺撇撇嘴,“大人,过程不重要,只要手术成功就好,不是吗?”
可是赫兰对她摇摇头:“不,过程很重要,我不想让她遭受痛苦。”
朱迪对他的操作有些看不明白,他不想留下这个孩子,却又对她表现得这样关心。
“她只是您的情妇。”
赫兰扫了她一眼,朱迪当即跪在地上,明白自己失言。
赫兰没有责罚她,他静静走出房间,看向不远处的落日,明白所有人都不会懂。
如果他只是一个普通男人,他会让她留下这个孩子,不让她难过。
可他不能。
生来拥有的一切赋予了他至高无上的权力,也带来了无尽的枷锁。
在他这个位置上所做的决定注定无法只考虑自己,也注定不被理解。
赫兰神情平静,一个人在前面慢慢走,很多年来他已经习惯了这样独身去处理一切。
要是他们早一点遇见就好了,在所有人遇到她之前,她不会有丈夫,不会有孩子,他们彼此的初遇都会是自己。
可是这世界上就是有这么多令人遗憾的事啊。
第62章
米娜早晨时喝了芒果粥, 她这几天吃饭很努力,但吃了总是吐,胃口很不好。
芒果粥她只喝了不到一半, 突然感到一阵困意,眼前开始模糊。
赫兰以为她已经睡着了,把她抱到楼上备好的手术室,示意医生们进来。
但她忽然在病床上惊醒了。
“不要伤害它,你答应过我的。”
她不住退缩, 脸上泪流滚滚, 赫兰试图不去看她。
“只是一个小手术,很快就好了。”
“不行, 我的孩子。”
“我们还会有孩子的。”他声音温柔,然后对医生冷冷使了个眼色, 麻醉剂开始注入米娜的身体,她的意识逐渐陷入昏沉。
米娜眼里涌出很多泪水,她听到男人不停对她道歉安抚,他把她圈在怀里,紧握她的手,像是某种没有表情的冷血生物。
“不会疼的,你只需要睡一觉。”
“不,不要伤害它。”
她仰着头不停嚎啕,额前青筋闪烁,泪水成线涌出,哭得赫兰莫名心口疼。
但是这个孩子他是一定要除掉的。
他强忍着那种刺痛,试图不被她影响到,努力哄她。
麻醉剂开始起效,米娜渐渐丧失了知觉,她看到朱迪站在自己身侧,手里握着一把银光闪闪的手术刀,她用尽全部力气夺过来,用力割伤了自己,血液喷涌而出,像滚落的一粒粒红色珍珠,一切都寂静下来。
发生的变故突如其来,整个手术室兵荒马乱,医生们握着手术刀不停吼叫,看起来精神错乱,手舞足蹈。
米娜看到手臂上流出了一些东西,感觉自己的意识变清醒了些。
她想要从这里跑出去,把手术刀紧紧攥在手里。
面前的都是大惊失色的医生,还有那个男人,她用生冷的目光看着他,手臂的血还在流。
他的声音在颤抖:“停下来。”
可是她的血喷涌而出,并没有停下。
赫兰回到了此生最恐怖的噩梦时刻,他中断了手术,彻夜守在病床前,不停触摸她的脸,试图阻止体温的流失。
他明白他们之间发生的一切将不可挽回。
米娜醒来时看到几天后的太阳正从山海那端升起。
医生们抢救了她两天两夜,最后她的血终于止住,手臂那道贯穿的蜿蜒伤口像狰狞狂舞的刺藤,她坐在床上,房间里柔软得找不到一点尖锐物体。
她想自己被他彻底囚禁了。
她情绪变得极不稳定,任何人都不能接近,听到一丁点声音会吓得一骨碌爬起来,弯曲身体躲进窗帘后衣柜里一切布满阴影的角落里,好像那些潮湿的地方是她的专属洞xue ,赫兰只能在她入睡后来看她,拨开纱幔,轻轻跪在她身旁。
她睡着了,手里握着那枚怀表,赫兰给她盖被子时发现她手里攥着沉甸甸的东西,他慢慢掰开她的手,一点点牵出怀表长长的金链子。
他看到了怀表上的金色石榴花,然后是专属于他个人定制的家族徽章,海鹰与权杖錾刻交叠,熠熠生辉扇动翅膀,这是当年他父亲送给他的怀表,赫兰在人生的至暗时刻送给了那个小女孩,这些年来他一直在找她,谷地有成千上万条河流,成千上万个小村庄,他一直在等待,一直没有结果,米娜还在那里沉睡,赫兰轻轻带上门,捂住脸,泪雨如下。
命运为什么如此弄人呢?
原来他们很早之前就相遇了,相遇在所有人之前。
他的情绪以一种难以言喻的方式满出来,十四岁的她爬到他的高楼之上去拯救他,可是他却把十八岁的她亲手推下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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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场婚礼的取消惊动了整个贵族圈层,德尔玛尔的父亲见挽回无望,立刻联合她的哥哥们,试图说服她嫁给艾瑟尔。
德尔玛尔不为所动,她找到了自己的前未婚夫,觉得他有义务解决他制造出来的这些麻烦。
赫兰为前未婚妻做出了史上最昂贵的补偿。
“这些已经签订的财产合约都是你的。”赫兰把小山般的文件推给她,“还有一些额外的,希望你能接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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