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按下连拍时才发现自己咬破了舌尖,铁锈味混着沙尘咽下喉咙。
第十一张照片,妇人左肩爆开血花;第十三张,婴儿被抛向政府军防线;第十五张,年轻士兵用防弹衣裹住啼哭的婴儿滚进壕沟。
下午他们去了一个临时的医疗点,一个声音叫住了沈南栀。
沈南栀回头,发现声音来自于一个缠着绷带的少年士兵,他害羞的挠着头发,小心翼翼的问道。
“可以给我拍张照片吗?”
似乎是怕沈南栀拒绝,他急忙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个碎屏的手机,解释道。
“已经摔坏了,不能拍照了。我想我可能回不去了,你能给我拍张照片吗?我想留给我的母亲。”
沈南栀眼底染上一分热意,她举起相机,遮住了自己的脸庞,哽咽道。
“笑一笑。”
当晚沈南栀在烛光下敲下文字,预备等到有信号了发出。
“请将今日发回的17号照片版权永久授予照片中士兵。”
烛火照亮她被烈日晒得黑黢黢的脸庞,那些被风沙与硝烟雕刻的沟壑里,沉淀着比新闻奖更珍贵的重量。
翌日,约翰宣布了一个消息,他将要提前回国。
沈南栀看了过去,约翰年纪大了,这样的奔波对他来说本就吃力,况且那日他还撞到了头。
当地医院没有先进的设备,医生只是早早的检查了一下,就放他走了。
可是回来后,约翰开始头晕目眩,眼白也慢慢的染上了血色。
随行的医生猜测,约翰的脑部可能出血了。
沈南栀没说话,上前大力的拥抱了一下约翰。
约翰苍白着脸,坐上了前往机场的车。
临行前,约翰把沈南栀叫了过去,嘱咐道。
“这里的局势已经很紧张了,你们最多再拍摄一周,也赶紧离开吧。不要逞强,一定要平安回来。”
沈南栀重重点头,说道。
“我明白的,老师。”
约翰笑了一下,赞赏道。
“你永远是我最出色的学生。”
车子裹挟着黄沙滚滚而去,知道它化成了一个小点,怎么用力也看不清时,沈南栀这才回到了宾客。
之后的日子里,他们照常拍摄。
沈南栀每晚都将所做的工作总结,她没有发现的是,她的睡眠越来越少,甚至出现了幻听的情况。
约翰走后第六日,团队商议后决定第二天离开这里,去往下一个地区。
晚间,沈南栀和另一位摄影师将暗房里的东西收拾好,装上了车子。
然而等他们想上楼休息时,一颗炮弹扔了下来,摧毁了宾馆后排的房子。
大火,也跟着烧了起来
炸弹的冲击力太大,连带着宾馆也跟着摇摇欲坠起来。火势迅猛,没过一会儿就烧了过来。
男摄影师脸色发白,拽住沈南栀的手就要往车子上跑。沈南栀重重的给了他一下,怒道。
“里面还有很多人!”
摄影师咽了咽口水,最后一咬牙,跟着沈南栀踏上了相反的道路。
两人兵分两路,男摄影师去将大家叫喊起来,沈南栀则去把他们的资料和笔记抢出来。
等沈南栀拖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口袋出来后,身后的宾馆也轰然倒塌。
沈南栀数不清,这是她第几次有这种劫后余生的感觉了。
第576章
防空洞顶部落下的第158滴水珠坠入咖啡罐时,沈南栀动作熟练的给一个小女孩包扎好了伤口,并且语气没有什么起伏的喊道。
“下一个。”
他们没能顺利的出城。
昨晚这个地区最后的一片净土也遭受到了轰炸,同一时间,闸口也充满了巡逻的士兵。
他们的车辆开过去时,向导递出了工作证明,可是那些人在车厢中搜寻一圈,抬手让他们回去。
向导急了,连声解释他们是来工作的。
可是士兵却说,工作证明上显示领队是约翰,而他们在坐的没有和证明上相符合的人,所以可以判定,这证明是他们偷来的。
任由向导怎么解释,他们还是没能出去。
轰炸还在继续,百般无奈之下,他们只好躲在了防空洞。
同行的另一个摄影师不幸被流弹击中的肩膀,幸好防空洞中有几个医生一同避难,利用手头仅有的工具将流弹挖了出来。
防空洞内有不少人受伤,沈南栀曾经学过一些急救知识,现在死马当活马医,也充当上了医护人员。
在她给受伤的人们包扎时,一位医生戳了戳她。
她跟着医生走了出来,疑惑的问道。
“怎么了?”
医生脸色不好,告诉她,她的同伴伤口发炎,现在发起了高烧。
沈南栀抿了抿干裂的嘴唇,问道。
“有消炎药吗?”
医生苦笑着摇头。
“如果有的话,我也不会把你叫出来了。”
沈南栀再度回去,只见角落中的同伴脸色潮红,口中喃喃的喊着什么。她从过去听了一下,眼泪簌簌下落。
他在喊妈妈。
保罗,另一位摄影师犹豫着开口,说道。
“沈,这样下去雅阁会死的。”
沈南栀的眼眸中闪过一丝犹豫,她看向保罗,保罗也看向她,最后,沈南栀咬了咬牙,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医生告诉我,离这里两条街的地方有一个药店,说不定有我们需要的药品。”
保罗沉默了,军队正在城内肆虐,他们现在出去就是送死。
可是如果不出去,他们的同伴就死了。
最后的最后,保罗收拾起了背包,问道。
“药店在哪里?”
沈南栀拿上地图,趁着夜色和保罗以及向导出了防空洞,深一脚浅一脚的往药店的方向走去。
“是去这里吗?我怎么看不懂他们的地图啊?”
保罗念叨着,在微弱的灯光下使劲的看着地图。
沈南栀靠在墙壁上,时刻观察着四周的动静,她的心脏因为紧张砰砰直跳,催促道。
“快点啊,一会儿就来人了。”
最后,还是向导找到了准确的地方,领着两个人找到了药店。
药店一侧的墙壁早就被撞得坍塌,里面的药品散落一地。沈南栀小心的扶住头上的一截钢筋,弯身钻进了药店。
“消炎药在哪呢?”
保罗念叨着。
沈南栀回身,提醒道。
“好不容易出来一趟,有什么有用的就都拿回去吧。”
保罗沉默了一下,点头道。
“你说的对。”
于是,三个人中保罗的任务是尽可能找一些有用的药品,而沈南栀和向导的任务就是找到消炎药和退烧药。
很明显,药店中的大部分药品早已被洗劫一空了。
沈南栀几乎是趴在地上,寻找可以使用的药瓶。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外面的街道上不时开过装甲车,三个人躲在货架后大气都不敢出。
半晌过后,沈南栀和向导只找到了退烧药,没有找到消炎药,两人垂头丧气,甚至开始研究其他的药店。
而一个劲往背包装药的保罗,不知道从哪里摸出来一个药瓶,定睛一看,这不正是三个人心心念念的消炎药吗。
“找到了,我找到了!”
保罗兴奋的大喊,沈南栀想提醒他别乱喊,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一辆装甲车稳稳的药店前停了一下,一对人马打开手电筒,小心而又整齐的往店面探进。
第577章
三个人被蒙上眼睛推进了车里,沈南栀紧绷着身体,试图分别出装甲车的行驶方向。
但,她什么都看不出。
眼前是一片虚无,耳边是几个士兵操着她听不懂的语言调笑。
沈南栀的心脏砰砰直跳,不知道过了多久,车子停了下来。
有人拽着她的衣领把她扯了下去,她听到保罗的声音越行越远,不由得大叫起来。
“嘿,你们要把我们带到哪里去?”
回应她的是一片沉默。
等眼前的黑带摘下后,沈南栀的眼前依旧是一片虚无。她揉了揉眼睛,好半天才恢复了视力。
如她所料,她和保罗以及向导分开关押了。
沈南栀环顾四周,发现她现在处于某个昏暗的平方内,这里应该是当地军队充当监狱的地方。
不到二十平米的小房间里摆了一张用木板拼凑出来的床,再没有其余的东西。
不,还有其他的东西存在。
左面的墙角中缩着一团黑乎乎的,勉强可以称作人的东西。
沈南栀随身的背包早就被士兵们抢走了,她无法打开手电筒仔细的查看那堆“人”的状况。
她贴住了一侧的墙壁,缓慢的朝墙角的方向移了一步,口中打着招呼。
“嘿,有人吗?”
那团黑影没有任何的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