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后来,他就再也没有见过她了,只能从别人的闲谈里听到她的消息,说她日子过得不错,男人本分顾家,在城里买了一间老居民楼,养着孩子上大学。
毡房有些破损,一股风吹进来,让老牧民冷得头疼。他不禁苦笑了下,这风啊,吹着一切往前跑,唯独把他吹老了。
玛纳斯听完叔叔的故事,已经猜到他说的那个女人是谁了。他见过一次,简单打过招呼。
那是个普通和气的女人,倒也没叔叔说的那么年轻动人,无非是他的爱为她渡了一层又一层光,让她看起来和其他人不同。
至于叔叔自己,倒也不算老,过得去,只是他给自己判了刑期,困在自己画的牢里,日日衰老。
也许这就是遗憾吧。
叔叔似乎有些困了,迷迷糊糊地说:“要是喜欢人家,就要说,不要等到某天她像大鹰一样飞远了,你才遗憾没有把心意告诉人家。”
“可是……”玛纳斯有很多顾虑。
“可是什么?你尽管真诚,尽管对人家好,尽管去喜欢,其他的交给天意。她有选择你和不选择你的权利,但是,玛纳斯,作为一个单身青年,你也有追求她的权利。”
玛纳斯没再说话。
漫长的沉默滋生睡意,老牧民已经睡着了,玛纳斯却还在为该不该和阿依达娜保持距离而苦恼。
第二天早上,晨光点亮了草原,奶茶的香味四处弥漫。
阿依达娜把用炭火烤过一遍的馕递给老牧民。
“谢了。”老牧民双手接过来。
阿依达娜想把给玛纳斯的那一份也给老牧民,像让老牧民递给玛纳斯,老牧民却身体灵活地转了一百八十度,假装没有看见。
“别克。”阿依达娜想让别克递过去。
别克正在吃东西,听到姐姐叫,马上抬起头来。
老牧民马上开口:“别克,你看看那只鹰,是不是出什么问题了?它羽毛上怎么有血啊?”
别克一听,马上紧张地跑去找鹰了。
看到别克屁颠屁颠跑开的样子,老牧民不禁得意地偷笑了下。
阿依达娜很无奈,只能亲自拿着馕走到玛纳斯跟前。
“玛纳斯,给你的。”
玛纳斯接过来,“谢谢。”
玛纳斯做出很礼貌客气的样子,可是他发红的脸还是出卖了他。
“阿依达娜……”玛纳斯迟疑了下,“你是自由的。”
“嗯?”阿依达娜被他这句话弄得很糊涂。
“你不要因为我而感到不自在,也不要有心理负担。”玛纳斯也不知道该怎么说,啃了两口馕就去找羊了。
老太太看着玛纳斯朝自己走来,瘪了瘪嘴,嘀咕:“做男人啊,要是太腼腆,可搞不定草原上的女人。”
玛纳斯听到半句,不由得红了脸,假装没有听到。
“小子!”老太太冲他喊了一声,“怎么了?这么快就认输了?”
“不是,你误会了,奶奶。”玛纳斯也不知道该怎么说,正好看到两只羊在打架,就趁机跑去拉架了。
老太太看着他的背影,无奈地摇摇头,“是个实诚的孩子。”
对于感情的事,老太太从来就不热衷于牵线搭桥,她总觉得这是顺其自然的事。
又要启程了,队伍看上去浩浩荡荡,实际上和其他转场的人比起来单薄得多。但是,他们彼此信任、依靠,并没有觉得孤单。
又是一日的跋涉,夕阳余晖均匀地落在每个人身上,让所有人都如同渡上了一层金光。
远方,云越来越暗。
一个女人的身影在草原上奔跑,像丢了魂似的。
夕阳只留下一抹浅浅的残阳,夜色将她笼罩,等她跑到毡房处的灯光下时,哈森才看到她脸上布满亮晶晶的汗水。
“哈森!”迪丽娜尔拽着哈森的胳膊,整个人要虚弱了似的。
“出什么事了?”哈森从没看到迪丽娜尔这么惊慌过。
“哈森!出事了!我堂兄、堂兄他们都失踪了。”
其他人听到动静走了出来。
“好端端的,怎么会失踪?会不会是贪玩去河里摸鱼抓螃蟹了?”
“有可能找牛羊去了。转场的时候,有些牛羊走丢了,他们就去找去了?”
迪丽娜尔慌张地看了七嘴八舌的人,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哈森看出她是有所顾虑,于是拉着她来到了没人的地方。
“出什么事了?”哈森的心里浮起不好的预感。
“我确定他们是失踪了。”
“别急,慢慢说。”哈森道。
迪丽娜尔缓了口气,“的确有几只羊和一匹骆驼不见了,堂兄他们几个就说去找一找,结果这一找就再也没有回来了。”
“我沿着他们离开的路线找了很久,发现了很多奇怪的脚印。”
迪丽娜尔分析说:“三个堂兄都失踪了,但是从地上的脚印来看,最少都有十来个人去过那里。”
她把一把手掌长的匕首递给哈森,“这是我在地上捡到的。”
这是其中一个堂兄的东西。
匕首上还有血!
“一定是出事了!哈森,我该怎么办?”
哈森望着远方黑压压的天色,想了一阵,“我去看看。”
第27章 愤怒的ana
他刚要走,迪丽娜尔就拉住了他:“哈森,你不能有事,你要是有事了,我没法交代。”
“我不会有事的,你放心。”
哈森骑上马,消失在了夜色里。
没一会儿,哈森的父母走了过来。
哈森的父亲脸色极其严肃,甚至带着些抱怨。哈森的母亲同样皱着眉头,但脸上却强行挤出一点笑容。
“迪丽娜尔,哈森是去哪儿了?天都黑了,该不会有什么危险吧?”
迪丽娜尔知道哈森的妈妈是来兴师问罪的。
“他……去找我堂兄他们去了。我堂兄他们……好像失踪了。”迪丽娜尔不敢去看哈森父母。
哈森的妈妈很失望地看着迪丽娜尔:“你这孩子,怎么总是……算了,跟你也说不着。”
她回头对丈夫说:“你去把他追回来!真是的,都多大年龄的人了,怎么还跟个小孩子似的?人家的堂兄失踪了,自然有人家的家人去找,他去干什么?”
哈森的爸爸骑上马,去追哈森了。
哈森的妈妈看着丈夫离开的背影,脸色阴沉得可怕。
“迪丽娜尔,其实,以前我一直觉得你是个顶好的姑娘。”
迪丽娜尔心里一颤,不知道该如何回应,但是也只能硬着头皮听着。
“你说说你,以前和阿依达娜不是好朋友、好姐妹吗?你应该比谁都清楚,她和哈森两个情投意合。”
迪丽娜尔还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段时间,所有人都把她当成坏女人,包括她自己的家人。
是啊,哪有抢朋友心上人的?真是让祖宗不耻,令神灵愤怒。
“我知道你也觉得自己理亏,所以旁人怎么说你,你都不还嘴。”
“当然了,其实我也是不希望哈森和阿依达娜在一起的。那女娃是很好,比我们草原上的其他女孩子都要好,又漂亮又会干活儿,满心满眼都是我们家哈森。但是,我和他ake有更好的人选。”
正在出神的迪丽娜尔突然反应过来,问:“所以你们还是想安排哈森去跟他舅舅那边的女孩儿结婚吗?”
“当然!”哈森的妈妈有些得意,“那是个比我们牧区女孩儿好一百倍的女孩儿!”
还真是够阴阳怪气的。
迪丽娜尔不理解地问:“那为什么以前阿依达娜和哈森在一起的时候,你们从来没有干涉阻止过?”
“我阻止干什么?哈森也需要玩伴,更何况是阿依达娜那样舍得为我们哈森付出,会全心全意照顾哈森的人。”
迪丽娜尔的眉头皱了起来:“所以,你们把阿依达娜当成了免费的佣人?”
“玩伴。”哈森的妈妈一字一顿地纠正着。
迪丽娜尔苦笑了下,“哈森知道他的ake和ana是这样想的吗?”
“我们哈森的优秀是显而易见的,多少姑娘都想往他面前凑,包括你。”
迪丽娜尔有些生气:“你后面一句话说得不对,我承认哈森优秀,但并不代表我就要上杆子做那个佣人。”
“那你现在是在做什么?难道是和哈森玩过家家的小把戏?你把阿依达娜气走,把她撵走,不就是为了独自霸占哈森吗?”
迪丽娜尔无话可说。
“我希望你能识趣,不要缠着哈森,让他去和对的人见面。”哈森的妈妈上下打量了一圈迪丽娜尔,眼神里满是不屑和嘲讽。
迪丽娜尔暗吸了一口气,本来是想忍下来的,终究还是没忍住,在哈森妈妈转身的时候说道:“的确有很多姑娘都很想和哈森成为朋友,当然,更想成为恋人。但是,这只是因为哈森很好。哈森好,是他自己优秀,仅此而已。我在想,如果其他女孩儿们知道你是一个如此刻薄的长辈,恐怕连你们家都不敢靠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