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依阔一行文字一行文字地看下去,眼眶一点点湿润、发红。
上面写着:
亲爱的加依,很对不起,我的热情追求给你带来了很多困扰。还好,你没有答应我,不然,以我现在的处境,只怕是会给你带来更多的困扰。我已经快不行了,别无所憾,唯一放不下的是家里的弟弟,他是个不优秀但正直的男子汉。我只说出去打工,只是寄钱给他,所以他对我的事知道得不多。以他的性格,在我死后,必定会到处寻找,直到找到关于这个矿山的一切。
我不愿意他涉足此地,还望你将我的遗言转交给他。
波依阔已经泪流满面,抽出了第二张信纸——写给他的遗言。
他急切地想看看哥哥给他写的一字一句,又害怕读到那些临终的交代。
亲爱的波依阔: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大哥应该已经在天上了。
小时候你常问大哥,白云之外是什么,现在我要亲自去看看,然后才能告诉你答案。
波依阔,我们家的男子汉,你从小就是个智慧有想法的人,我相信,就算你一个人在这世上,也不会被生活的困难打倒。一想到小时候那个摔一跤都会哭鼻子的小男孩儿已经长大成顶天立地的男人,我就感到骄傲和自豪。
弟,人们常说,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我倒觉得我们兄弟俩永远都不会散,大哥我会一直在云朵之外陪着你。
弟,多学习,继续做那个勇敢又善良的你。内心宁静,则富足……
看完信的波依阔哭成了泪人。
加依本来是非常讨厌他、抵触他的,可是想到他是故友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还是递给他一张毛巾。
她这里物资倒是不缺,毕竟,凡有所缺,就去挖金贼的窝里偷。
这些年,她别的本事没有,偷的本领见长。
“波依阔,”加依轻叹了一声,“你还想要那半张图纸吗?”
波依阔抬起头,看向加依。
刚哭过的眼睛里满是悲痛,还有一丝狠戾。
之所以狠戾,是因为他觉得是这片草原带走了他最敬爱的大哥。
“我当然要。”波依阔咬着牙回答。
但是,他从加依的眼神里看到了拒绝。
“你不会给我?”他眉心一动。
“不会。”加依说,“你不是第一个冲着地底下的黄金来的,但是,结局都会一样。”
加依的眼神里有语重心长的劝告:“那就是为自己的贪婪付出代价。”
“贪婪?那是他们,我,只想拿回我大哥该拥有的。”波依阔义正言辞。
“不要粉饰自己的内心,”加依说,“你在来见我之前,我想,你就应该已经知道你大哥出事了。你不想着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却还想找那半张图纸,不就是被黄金蒙蔽了双眼吗?”
加依说道:“人最不应该觊觎不该觊觎的东西,不然,会付出惨重的代价。”
“我只是想完成我大哥没有完成的事!”波依阔几乎怒吼着说。
“你大哥根本就不想来这里!”加依红着脸跟他争执,她有些失望,“你难道不知道你哥为什么会来这里吗?”
“在你八岁那一年,家里的牛羊在一夜之间被宰杀偷走,鲜血染红了半片草原。你的ake和ana为了保护牛羊,被匪人砍死。你一直都想找到凶手,是你哥一次又一次地劝说你,让你好好生活。”
波依阔喃语着:“哥他就是不想惹是生非,他怕……”
“是,他怕,他怕你被他们伤害,怕最后连你也失去。”加依湿了双眼,“家里的牛羊是牧民们的命根子,但对你哥来说,你才是他的全部。他其实亲眼看到了那群挖金贼偷走牛羊,也亲眼目睹过他们残害你的ake和ana……”
“他本以为假装什么也没看见就能平安无事,没想到还是被抓到了这里。”
“他怕你去找他,就给你留下一封信,说他去城里打工了。”
虽然大哥在矿区没有做过伤害别人的事,一有钱就想办法悄悄给弟弟,日子过得跟打工的没什么区别,但内心也就煎熬痛苦。
尤其是看到其他挖金贼在伤害牧民时,他会觉得自己也参与了其中。
“后来,你哥遇到了我。”加依说,“我饿得实在没办法了,去偷他们的东西,差点儿被发现的时候是你哥救了我。”
后来,他就掩护加依偷东西,甚至帮她拿些日常需要的东西。
一来二去,两人就熟悉起来,成了朋友。
“他最憧憬的日子是跟你一起放牧,把牛羊放得肥肥的。”
“夏天,从山脚转场到高山上。冬天,又从高山上,转场到山脚下来。”
这是他憧憬的生活,也该是牧民最普通平常的安乐日子。
“黄金,从来都不是他想要的。”
旁人只看到了黄金的金贵,看不到它背后有多少人付出了惨重的代价。
加依语气严厉起来,“我还是那句话,你绝不是第一个冲着黄金来的,也绝不会是最后一个,但是结局都一样,不可能带走它们。”
加依望着外面漆黑的夜色,“它们属于天,属于地,属于阿勒泰,不属于你们任何一个贪婪自私的人。”
“你走吧,”加依指着外面的夜色,“如果你还记得你哥曾经的教诲。”
没了双亲的大男孩,自己都照顾不好,却要在一夜之间逼迫自己长大,去照顾一个比自己还小的孩子。
波依阔浑身无力,朝着黑夜走去。
走出几步后,波依阔突然转过身,半跪在了地上。
“我想做点什么。”
为了大哥,为了ake和ana,为了那些被宰的牛羊……
他递上了从扎乸那里得到的半张图纸。
加依拿过图纸,仔细看了看。
图纸是真的。
第143章 当东风又吹来时
加依说道:“你离开这片是非之地吧,接下来,这里一定会发生巨变。你若是留在这里,容易出事。”
“你是你哥生前最放不下的牵挂,我不想看着你出事。”
波依阔抬起头来,凝望着加依。
一个身娇体弱的女人尚且如此坚韧,他一个魁梧壮硕的男人怎么能退缩?
“我不走。”波依阔坚定地说,“现在,我无牵无挂,没有软肋,唯有一条命跟他们拼了。”
“我不会让你这么做的。”加依说,“你哥在天有灵的话,绝对不想看到你这么做。”
波依阔道:“我之前以为他想要的是金矿,所以我要想办法得到金矿。既然不是,那我就把那些恶人一一找出来,让他们付出代价。”
他双眼湿红:“我一定要为哥做点儿什么。”
一直以来都是大哥为他付出,为他做事,现在,他该为大哥、为家人、为死去的牛羊做点儿什么了。
加依叹了口气。
“你不相信我?”波依阔着急地站起身。
加依说:“你不给我添堵,就是帮我最大的忙了。”
不知道波依阔是不是被这句话伤到了,他似乎迟疑了那么一下,随后坚定地转身融入了漆黑的夜里。
他走了,加依总算松了一口气。她走到别克身边,为他盖好被子,“睡吧,我会陪着你的。”
别克乖巧地点点头。
加依也准备躺下休息了,突然听到身后有动静,有些不悦。
“我说了,你不给我添堵,就是帮我天大的忙了。”
她的余光瞥到两个人影,有些吃惊,马上看了过去。
看到一个和她年龄相仿的女孩儿,和一个年纪很大的老人。
她认识那个老人,去偷东西的时候见过几回。
别克听到动静,害怕地用羊毛毯子裹住了头,又悄悄把眼睛露出来,好奇地看着外面。
“姐姐?”
别克还以为自己眼花了,揉了揉眼睛。
“姐姐!”
别克哇哇大哭起来。
阿依达娜听到别克的声音,悬着的心终于落地了。
他还活着就好……
阿依达娜警惕地看着加依。
这就是那个疯子吗?
她看上去很正常,甚至可以说很漂亮,皮肤有着草原女人少有的白皙,整个人有种轻盈动人的气质。
阿依达娜听到别克哭了,鼻子一酸,眼眶直掉眼泪。
她跑向别克,别克几乎是飞奔着一头扎进了他的怀里,嗷嗷哭着。
哈曼也忍不住红了眼眶,点着头,“好,好,大家都平安就好。”
阿依达娜捧起弟弟的脸,认真看了一圈,又上下打量,拉着他在自己面前转了一圈。
“我没事,姐姐,我没事。”别克抽噎着,他指着旁边的加依,“是她救了我,不然我就死了。”
听到别克这么说,阿依达娜才意识到自己误会了。
想到自己刚才看加依的眼神充满了敌意,顿时脸红透了。
她走向加依,鼓足了勇气:“对……不起……刚才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