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昌长公主表情变了几变。
递茶水这事儿,没伺候过人的皇帝做得分外顺手,可纪家那姑娘,竟也接受得自然而然,要说两人之间没什么,她是万万不会信。
可自己在这里说正事,皇帝却在调情?!
只是要调情,也得先有情。
华昌长公主起了这个念头,心头一惊,没有人情味儿的武肃帝,何时也是有情之人了。
紧接着,她皱紧眉头,发现更让人难以接受的是自己。
她性格和这个胞弟相似,她现在的行为何尝不是性情大变,她竟开始为这莽夫打抱不平,冒着大不韪和皇帝较劲。
华昌长公主兀自心神震动着。
尉迟连平觉得纪家姑娘真是个福星,打个喷嚏,这两位脸色都不冷了。
他趁势活跃气氛道:“这是伤吗?这是男人的军功章,旁人想被黑熊挠几爪子,还没那个福分。”
纪青梧也回过味儿来,想着驸马踢她的意思,应该是想让她也跟着劝说几句。
她附和道:“国之昌盛都是要舍小家为大家,将军的军功章,也有长公主的一半。”
尉迟连平止不住点头,此女甚好,言之有理,也就比他方才所说的话,差上那么一点点吧。
帐中的气氛终于缓和下来。
李渝宗也松口气,适时地上前道:“陛下,御膳已经备好。”
武肃帝道:“传膳。”
几个小太监一溜烟进来。
他们先把金质碗碟摆在饭桌上,就连羹匙也是汉玉镶嵌紫檀银的。
六个食盒打开,一共有十几道精致的膳食。
每上一道菜,纪青梧都瞪眼往桌上瞧,然后在心里同步说道,她没吃过。
有盖的银热锅中盛着海参烩猪筋和文思豆腐羹,盘子里装着挂炉走油鸡、鹅肫掌羹、鹿筋鹿肉、竹节卷小馒头,还有四道珐琅碟小菜。
怪不得皇帝先前不吃炙肉,御膳和这个根本不是一个级别的。
纪青梧洗了个澡,觉着肚子好像又空了些,还是可以再塞下一点儿的。
李渝宗又拿出已经在炭火上温好的玉泉酒,却塞到了她手中,做完这些,他就领着小太监们退到一边。
这回不用问,纪青梧懂李公公的意思,伺候完穿衣,她还得伺候皇帝喝酒。
不过刚才武肃帝给了她一杯热茶,她还他一杯温酒,也没什么不对。
她在青花杯中斟满酒液,素白的手腕,还有玉色的手指,映照着那杯泛黄的酒液,都更香醇了。
纪青梧轻声道:“陛下。”
武肃帝接过青花杯,带着薄茧的指尖擦过她的手腕,不知道是不是故意。
明明两个人做过的事情,远不只是摸个小手,可当着华昌长公主和尉迟连平的面,纪青梧就心绪不稳。
越不想让他们知道自己和皇帝有什么,她就越紧绷,本来就是敬个酒的事儿,可她被他蹭下手腕,整只手就剧烈抖了一下,那酒就抖到了皇帝的手背上。
武肃帝倒是没生气,眸底掠过笑意。
“朕又不吃人,抖什么?”
纪青梧将功补过,拿起餐碟旁的巾帕,递给他,可他却未接,朝着她扬了扬眉。
谁让人家是尊贵的皇帝陛下,她深吸一口气。
在长公主夫妻二人的盯视下,纪青梧脸色酡红地拿起巾子给他净手,就像手里捧着烫手山芋一样,擦干净了就赶紧放下,差点儿没把巾子甩到皇帝脸上。
武肃帝没追究,他第一个起筷,其他人才敢动。
这顿饭,纪青梧先前就吃大半饱了,也就喝了几口汤,用了几口自己想吃的小菜。
席间,华昌长公主见她饭量很小,以为是被皇帝和她刚才的对峙惊吓到了。
长公主用公筷,专门给她夹了一个翡翠白玉卷,纪青梧受宠若惊看着碗中的一抹绿色。
皇帝也转头看了长公主一眼。
华昌长公主用着冷淡的声音,说着关怀的话语。
“纪小姐,多吃点儿,你这身板瞧着太瘦弱,一阵风就能刮倒似的。”
尉迟连平碗里的鹿筋顿时不香了,口中发酸,他可没享受过这种待遇,长公主从没有给他夹过菜。
他斜眼看着纪青梧,吃味地道:“长公主说得太对了,手抖的毛病可能是饿的,你吃吧,可千万别饿出个好歹来。”
话音刚落,尉迟连平忽觉胳膊肘处一痛,麻穴被人点中。
筷子拿不稳,哗啦掉在地上。
刚说完别人手抖,自己就丢了大丑的尉迟大将军:…….
武肃帝道:“再给将军添碗饭,他也饿的手抖。”
李渝宗笑呵呵地捡起筷子,又递过来一双新的,装作奇怪地道:“尉迟将军都用了三碗饭了,应该不是饿的手抖吧。”
纪青梧抿唇笑了笑,而后把那翡翠卷,故意嚼得咯吱咯吱响。
第110章
心疼得翻来覆去睡不着
尉迟连平心中不忿,没有别人给夹,他难道就吃不到了吗?
他刚出筷子,武肃帝使了个眼神。
李渝宗就忙把这道翡翠卷换到了纪青梧手边的位置。
尉迟连平的筷子夹了个空,他再次推翻之前对这个纪姑娘的评价,吃个菜得别人给夹,菜盘子还得别人给端,此女,甚为娇气。
但他没细想,为何纪青梧可以使得大内总管亲自侍候换菜。
等几人用完膳。
李渝宗把勤政殿的一堆折子捧了过来,都摞在大帐的书案上。
纪青梧看着那半人高的奏折,都替皇帝觉得消化不良,这几人没敢打搅武肃帝处理政事,静静地退了出去。
夜色更深。
纪青梧回到一旁的营帐休息,她刚躺下来,门口就响起一人的敲门声。
却是华昌长公主撩开门帘进来。
纪青梧讶异道:“长公主殿下?”
“看你的营帐的灯还亮着,我找你还有点儿事,方才人多不方便说。”华昌长公主接着道:“你不用起来,我坐在这儿跟你说就可以。”
但哪有让长公主坐着,她躺着的道理。
纪青梧坐起身来,披好外袍下塌,走到一旁的椅子上。
她试探道:“长公主,可是最近身体有了什么不舒服?”
华昌长公主摇摇头:“没有异常,我过来就是想请你来给我诊脉,看看是不是我的身体有问题。”
她心中叹气,没有异常,才是最大的不对劲儿。
华昌长公主每日都服用纪青梧给她的养身丸子,这些日子也纵着尉迟连平胡闹,她眼下的黑眼圈都重了,珍珠粉敷了很多才挽救一二。
可她都这么努力了,月事还是准时来到。
华昌长公主有苦说不出,就算不在此处见到纪青梧,过几日也会寻个由头,与她见上一见。
“纪小姐,帮我看看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儿。”
纪青梧想找一块锦帕,搭在长公主的腕上,可帐中没有这种女儿家的贴身物事儿。
华昌长公主不愿和外人碰触,但事出从急,她低眸看着纪青梧白嫩不涂蔻丹的手指尖,心想,也不是不能接受被这样干净美好的手指碰触。
她道:“直接诊吧。”
纪青梧神情微讶,发现华昌长公主与她第一次相见时有了很大不同,虽然容色依旧还是仙姿瑰逸,但多了活人的气儿,眉眼愈发生动,也没有那般不近人情了。
她垂着长睫,温热的手指搭上长公主的手腕,神色宁静安然。
华昌长公主放缓了呼吸,等着她的诊断。
半柱香的时间,纪青梧收回手,微微眯了眯眸子。
看她表情不太对,“是不是……”华昌长公主犹豫地开口道:“是不是过犹不及,太勤快了反而伤了根本?”
纪青梧摇摇头:“不是,殿下别担心,您的身体一切都好。”
给华昌长公主的养身丸子,都是她亲手调制的,不会有问题,刚才的脉象也显示,长公主的底子也比之前更好,气血通畅又充足。
这滋养的土地足够肥沃,问题就出在了……
耕地的牛身上。
纪青梧皱眉道:“殿下,驸马爷可有出现什么不对?”
华昌长公主凝神问道:“你说的是何种不对?”
纪青梧想了想,委婉道:“比如说,力不从心?”
华昌长公主果断地摇头,尉迟连平身上有使不完的劲,每次办这事儿可不要太从心。
纪青梧道:“可否让我给尉迟将军诊个脉?”
华昌长公主也正有此意。
纪青梧又道:“就说,尉迟将军身上的伤口需要处置,这边没有医女,长公主来请我帮忙。”
经过几次的接触,她也多少了解尉迟连平的性格,若是直接说缘由,他少不了要口无遮拦的说上几句。
这处不是长公主府,有这么多外人在,若是被旁人听见,总归不太好。
而且,如果问题真的出现在驸马爷身上,那就更加不能让他知道,她过去的真正意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