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走出鸿胜馆,就碰见了一身黛色锦衫的卫妃。
李渝宗赶紧低头退到一旁,卫妃容色倾城,又有一个军功满身的哥哥卫廷,在后宫风头无两。
只是这些日子,皇帝有意冷落她许多。
卫荔如笑容中带着欣喜,秀眉轻扬,声音如莺歌般婉转。
“臣妾参见皇上。”
武肃帝停住:“你怎会在此?”
卫妃笑着回道:“今个儿天气好,臣妾闲来无事在这附近走走,竟有幸碰见皇上,是不是和皇上格外有缘?”
按照皇帝的习惯,这个时辰还在勤政殿批折子,她出现在这里,倒不像是故意为之。
卫荔如痴缠眷恋的目光一直停在武肃帝的脸上。
她柔柔地道:“陛下已经多日没到臣妾宫中来了,今夜要不要来坐坐?”
岂止是多日,自从元珩落水那天后,武肃帝就没有再来过。
合宫上下,都道是她这个宠妃失了势。
只有卫荔如知道,并不是这样。
关雎宫的一应宫例都没有少过,内务府送来的东西也是样样尽心,她仍旧是妃位,皇帝也没有责怪她。
她没有失了势,失掉的是帝王的信任。
武肃帝眼神寒凉如水:“不必了。”说完就转身离开。
“皇上!”
卫妃在背后唤住他,明眸里都是委屈地道:“臣妾是有错,小殿下落水是荔如失察,可元珩并无大碍,您是不是对臣妾太过严厉了。”
武肃帝没有回身看她,冷淡地道:“你不是失察,你是放纵罗美人行此谋害皇嗣的举动。”
卫荔如手指攥紧了手帕,原来她在其中扮演的角色,皇上早已心知肚明。
“朕本打算在太后生辰时,把协理六宫之权予你,可你,令朕失望。”
失望两个字,比失去唾手可得的协理六宫之权,还要让卫荔如难受。
她出身将门,一向心高气傲,但此时想挽回圣心,只能低声下气。
“罗美人嚣张跋扈,臣妾只是想让她讨点苦头吃,不想却差点害了小殿下,臣妾知错了,皇上再给臣妾一个机会好不好?”
武肃帝没言语,抬脚就要走,卫荔如扑过去,想要抱住他的腰。
刚触碰到他的腰侧,就被他捉着手腕,掷到冰凉的宫墙上。
武肃帝垂眼睨着她,语气没有情绪起伏地道:“爱妃,也想去掖庭走一遭吗?”
掖庭是关押犯错的嫔妃和宫女之处。
卫荔如眼中噙着泪,哀声道:“臣妾就错了这么一次,陛下就不能原谅臣妾吗?”
武肃帝甩开她的手:“送你们娘娘回宫。”
说完,就不留情地离开,不理会她在背后的恸哭声。
郎心似铁,无法转圜。
侍女碧桃扶起卫妃,小声道:“娘娘,莫要哭了,你轻声些,要是被别宫的人看了去,少不得要轻视咱们关雎宫。”
卫荔如用帕子擦了擦眼泪,她望着早已连男子影子都看不见的街角。
不甘心地道:“皇上对我如此心狠,肯定不止是因为此事。”她猜测道:“安华宫的那位可有出来?”
碧桃摇头:“没露过面。”
卫荔如道:“你去查查,最近都有什么人出现在陛下身旁?”
碧桃是她从家中带来的婢女,行事细腻,她劝阻着:“娘娘,我们在此时去探查皇上的踪迹,让皇上知道了,只会更加生气。”
卫荔如怔怔地点头。
“是了,碧桃,你说的没错,我不能再出手,现在就回宫去给哥哥写封书信,他一定会帮我解了这困境。”
卫廷虽还在北境军中,但他一定会有办法。
翌日。
鼓乐声起,祭天的仪式繁复。
大典上,武肃帝穿着绘绣十二章纹的玄色冕服,手腕空空,什么也没有戴。
太常寺准备了凉糕、光禄寺酒、密枣糕、角黍和金桃等贡品。在祭祀的九大仪程结束后,皇帝将凉糕和角黍等贡品赐给了群臣。
谁家得的更多,就代表谁家更受君主的宠信。
这次很奇怪,纪家什么都没有分到。
纪老夫人在家中等了一天,什么赏赐都没等来。
乔氏来寿安堂时,就看到老太太愁眉苦脸的模样,唤道:“母亲。”
纪老夫人回神道:“你来了,快坐吧,你娘家今年可得了赏?”
乔氏点头。
乔府分得了凉糕和角黍,还有香袋等物,和往年一样,圣宠未变。
纪老夫人面容紧皱,嘴角耷拉着,思忖着背后的缘由。
近些时日,纪家必定做过什么惹恼皇上的事,不然皇上不会不顾忌太后的脸面,如此行事。
“我听说,昨日青梧进了宫?发生了什么事?”
第65章
妾愿以身相许
乔氏知道婆母的意思,答道:“母亲,小五只是去接啾啾下学,她有分寸,不会惊扰了皇上。”
老太太仍心存疑虑,想当面问一问。
“叫她过来一趟。”
乔氏有些无奈,回道:“母亲,小五和丫头们出去逛灯市了。”
小五确实不在府中。
半个时辰前。
纪青梧换了一身碧蓝色长袍,做了男子打扮,她将长发高高束起,露出了光洁的额头和纤长的脖颈。
头戴一只兰玉簪的她,眉目犹如皎月一般清亮动人。
她本就身材高挑,这种男子打扮不违和,反而更有清瘦少年郎之感。
一旁的啾啾被她打扮得像个玉雪可爱的小福娃,穿着宝相花短襦裙,因天晚夜凉,还搭了一件缃色褂子。
兰芝穿着家常长裙,但在纪青梧的要求下,盘成了妇人发髻,她们三个站在一处,倒像是年轻的一家三口。
纪青梧清了清嗓子,压低声音道:“芝夫人,跟着为夫走吧。”
自家五小姐这种打扮,真的令人有见到玉树临风的潇洒公子的错觉,兰芝脸上带着羞涩:“五小姐。”
纪青梧勾唇,笑着摇头:“非也非也,芝夫人,你得叫我一声相公。”
本就好看的人,换了种打扮变得更俊俏,还故意作弄她,兰芝闹了个大红脸。
纪青梧没有为难她,提议道:“就改叫五公子吧。”
她们走到街头,夜市中的游人如织,络绎不绝,灯火辉映下,风景如画。
临安城不愧是琳琅车马繁华地,璀璨灯火不夜城。
纪青梧一路从街头吃到巷尾。
在兰芝的反复催促下,她手中端着香气四溢的旋炙烤肉和滴酥水晶鲙走出来。
啾啾手里紧握着糖葫芦和云片糕,胸前还挂着一个随风呼噜噜转动的大风车。
娘俩脸上满足的笑容一致,拉着手满载而出。
几人费了半天劲儿才挤出人群,到一旁的空地上暂歇。
兰芝气呼呼地道:“五公子,您也不看着点儿孩子,就站在那果子酒摊前就挪不动步。”
纪青梧摸了摸脖子,讪讪地道:“兰芝别气,我不乱走了。”果酒摊的老板很会做生意,经不起他热情的吆喝,她浅尝了一小杯。
兰芝领着啾啾,她们往河边处走走,以消解食意。
眼前的景致,抛去了夜市的喧嚣。
因到了端午节,河边挂满了插着艾草的五彩灯笼,万千灯火与迢迢流水,共同映照着临安城的富庶与繁华。
水面在灯光的映照下波光粼粼,忽而,一圈圈涟漪在水面上散开。
涟漪?
纪青梧眼神一凝,向那水面中心望去,果然看见一个纤弱的身影,正在往湖中间行去。
她把手中的东西给了兰芝。
把手放在嘴边拢音,大声呼喊着:“哎!那位姑娘。”
那女子似乎听见了呼喊声,脚步一顿,停在了水中。
纪青梧见状往湖边跑过去,气喘吁吁地劝道:“姑娘,你快回来,水里凉,待久了是要生病的!”
女子低垂着头,身体颤抖着,掩面哭了起来,哀切之声闻者伤心。
她今夜本就求死之意不深,只是一时想不开。
求人送信,约了那人在湖边相会,可是那人绝情又无义,对她置之不理。
可怜她已有了身孕。
其实,在刚走进这湖中的时候就后悔了,她舍不下腹中的孩儿。待听到有人唤她之声,她才知道自己有多么渴望活下去。
看她求死之心动摇,纪青梧苦口婆心地劝说。
“姑娘,过来吧,身体再好也不能这么糟践,快上岸来。”
夜色朦胧,这女子开始循着这声音,慢慢地向岸上移动。
纪青梧探出一只手去牵她,待拉稳后,便松开了手。
那女子见面前的人,没有趁机占自己便宜,不像她平素在两香阁接触的那些道貌岸然的伪君子。
正直又热心肠,着实是个好人。
女子手心冰凉,但此时心却热了起来,看向纪青梧的目光也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