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大夫,你怎么才来,我都等你一上午了。”
纪青梧一转身,就看到脸上挂着风轻云净笑容的卫廷。
她昨日没见着卫廷,但听段鸣风说他与武肃帝斗酒,只是从他脸上一点儿都没看出来宿醉后憔悴的模样。
反而更加意气风发。
一身簇新的白底靛蓝梅竹刺绣领袍子,玉冠束发,每根头发丝都透着精致,一看就是悉心打理过。
他站在门框处,就像不卉不蔓的猗猗修竹,风姿潇洒拔俗。
一如几年前,她初见卫廷那会儿,看上去是十足的风雅人士。
可纪青梧已非昨日的吴下阿蒙,领教过卫廷私下里的轻佻冒失。
再不敢把他当成和之前一样的正人君子。
米振川也听到了街头巷尾的传闻,都在说卫将军曾与纪家五姑娘有过一段情,但因卫老夫人不同意与纪家的婚事,以及天象之说。
两人被棒打鸳鸯,只能无奈分开。
米振川咳嗽一声,意有所指地道:“五小姐,早上有批货到了,我是现在去理,还是明日再理?”
纪青梧道:“米掌柜,你就在这处,继续算你的账。”
卫廷对此也没什么意见,笑着问道:“五大夫,喜欢这千岁兰吗?”
他回忆着:“我记得,你曾经在沙漠里为我采了一朵异色的,那是我见过最艳丽的花朵。”
纪青梧怎么会不记得。
摘那花的时候,她陷入流沙之中。
她把那小花揣在怀中,掉下马时摔得七零八落的,等到了卫廷手中,和零落成泥的效果也差不了多少。
怎么会是艳丽的,卫廷一定记错了。
纪青梧不想与他叙旧,道:“卫将军来此就是说这些的?说完就可以走了。”
卫廷把腰间的白玉箫
拿了起来,放在嘴边。
“我还记得,当初你还专门为我练了一曲相思曲,可那箜篌太难,你没学会,这样吧,我投桃报李,今日也给五大夫用箫吹奏一曲。”
米振川拨算盘珠子的手也变慢了。
纪青梧神情尴尬地道:“米掌柜,你还是先上楼去理货吧,有事我会叫你的。”
等一楼大堂中,只剩下他们两个。
卫廷走了进来,道:“你是不是在想,为什么你明明没在我面前弹过相思曲,我却知道你习过箜篌。”
两人关于往事的记忆是迥然不同的。
纪青梧不想称他的意,嘲弄道:“我只是在想,卫将军是不是最近被贬职后太清闲了,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也要翻出来。”
看着她说话时发亮的眼眸,卫廷笑得更加灿烂。
“五大夫那个时候,追人不肯用心,隐藏心意同样不用心,现在倒是很坦诚。”
望见他狭长眼底的光芒,纪青梧有种被他看破一切的不适。
她问道:“你到底想做什么?”
“想娶你。”
纪青梧比他更干脆地道:“不可能。”
卫廷不意外会得到她这样的回答,但嘴角的笑容还是有短暂的凝滞。
他半真半假地道:“五大夫这么坚决拒绝我,我可是会伤心的。”
说着话,卫廷朝她逼近了一步。
纪青梧退后一步,想找个什么趁手的东西,现在身上只有保胎丸子,她总不能拿丸子砸他吧。
也不知道四海有没有跟着她来医馆,就算叫四海出来,也不一定能拦得住他。
万一他们俩梅开二度,再把她的医馆给砸了…….
卫廷见她戒备的模样,笑容淡去,问道:“你为什么会开始怕我?”
察觉他的笑意消失,纪青梧的眼皮开始跳。
在军中,谁人不知镇北将军嘴边没了笑,就有人要倒大霉。
卫廷就站在原地,没有再动。
他道:“你当初心中并不是真的喜欢我,却要装作心爱我的模样,对我百般追求,是为什么?”
纪青梧的心底一震,原来他是知道的。
见她回避着他的目光,卫廷的情绪有片刻失控。
“你只顾自己,不管不顾地一头撞进来,撩拨了我,可你却半途而废。”
纪青梧听出了除了咬牙切齿的情绪外,更多的是幽怨。
说得她好像是一个负心人一般。
差点被卫廷的话语带偏,纪青梧挑眉道:“非要这么说的话,你的心里也没有我,我这顶多就算是及时止损,你也没有什么损失。”
“好一个止损!”
卫廷盯着她,质问道:“你怎么知道我没什么损失?你剖开过我的心吗?你去看过里边究竟有谁在吗?”
他的心固若金汤,简直比压着孙大圣的五指山还难劈开,谁能进得去。
纪青梧道:“总不能是我吧?”
卫廷眯着左眸,看着她比花朵还要娇艳的脸庞,嗤笑一声。
“要不要你去拿把镜子照照?”
纪青梧被他的话,刺得心中一堵。
“既然不是我,你做什么三天两头抓着我不放。”
“就是你!”
卫廷掷地有声的三个字,回荡在医馆之中。
第243章
留住他的心,要靠我的本事
看着满屋的翠绿之中,立着的卫廷。
他的手指无意地拨弄着手中的玉箫的穗子,眼底闪烁着紧张又笃定的光。
纪青梧直截了当地道:“凭什么你说,我就要信。”
卫廷仔细观察她的反应,没有窥见她有一丝一毫的波动。
“你可以不信,我管不了你的想法,但你也干涉不了我想要做什么。”
见纪青梧微微皱起的眉,卫廷继续道:“我不会再逼迫你什么,之前没有跟你商量过,就在早朝上求娶你,是我鲁莽。”
“但我并非是出于什么旁的心思,就只是想要娶你。”
纪青梧心绪复杂。
她保持着沉默,因为她判断不出卫廷这番话,是出自真情流露,还是虚情假意。
可要是卫廷继续用强势的手段,她还能理直气壮地回怼。
但他先兵,又后礼,言辞切切,这就很难办了。
纪青梧想要说什么,就被卫廷抢先打断。
“我只是做你当初对我做过的事,五大夫应该不会再拒绝了吧。”
她曾经做过的事情…….
可现在的她,与那时的卫廷,他们的情况并不同。
至于何处不同,纪青梧觉着自己还是要与他说清楚。
纪青梧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抬头,正色地道:“卫将军。”
卫廷似有所感她要说什么,他的心沉了下来,但也没有逃避。
而是直接问道:“你想说什么?”
纪青梧那双水润眸子宛如剔透的墨玉。
“卫将军,我已经有了心仪之人,如果可以的话,我想与他长长久久地待在一块。”
她望着他,语气轻和,一切的温柔都是因为想到了她心中之人。
卫廷能够看得出来,这次,纪青梧不是搪塞他,也不是在说谎。
而是,字字句句出自于真心。
真心…….
卫廷的喉头滚动。
纪青梧目光坚定地望着他,问道:“注定没有结果的事,卫将军确定还要做吗?”
他的双脚钉在原地,声音变得生硬。
“五大夫的喜欢这么容易变,再过些日子,也难保会变心。”
纪青梧道:“说不定是卫将军的心意变了呢?”
卫廷在来的路上,告诫过自己,不论发生什么,她说了些什么,都要克制着脾气。
但现在发生了最差的情况,纪青梧她不仅不爱他,心中还装了别人。
这个别人是何人,卫廷心中已经有了答案。
他道:“五大夫太自信了,你心中装着的那人,且不说他的心意你能否摸得透,就说万一他变了心,你又该如何?”
听到卫廷的话,纪青梧就知道,他已经敏锐猜出,她所说的那个人是皇帝。
而且他一语中的,说的都是她的顾虑。
但纪青梧已经在心中悄然做好决定,她也不介意,卫廷是第一个得知这个消息的人。
“这就不劳卫将军操心了,人就活这短短三万天,要是什么都考虑得太清楚,太计较得失,还有什么意思。”
纪青梧的嘴角弯起弧度。
“况且,能不能留住他的心,要靠我的本事。”
卫廷走出医馆的大门,脸色满是难舒的沉郁,错过了一步,就步步错。
那时,她做了那么多追求他之事,看似情深,分外用心,却唯独没有真心,为何他就要拿出对等的情谊相待。
他旁观着,清醒地克制着,就这么放走了她。
可再见那时,他总以为,他们还有机会。
他们曾相处了两年,不见她的真心露底。
可纪青梧回京才短短半年,就把她一直隐藏着,不肯轻易示人的心,送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