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纪青梧沉默着,永王就着跪地的姿势,就要来抱她的腿。
她赶紧跳到旁边的草丛中,他扑了个空。
纪青梧心有余悸地摸了摸胸口,嫌弃地道:“有话好好说,别动手,我犯恶心。”
永王闻言,面上满是心灰意冷之色。
又听女子如珍珠滚过玉盘的声音响起。
第200章
初进安乐堂,心中有愧
“安乐堂在何处?”
永王起身,拍拍袍子上的土,面上都是喜色。
“我这就带你过去。”
纪青梧连忙道:“王爷找个可靠的小太监带我过去,我可不想同你在一处待着。”
永王宝蓝华服下的胸膛急速起伏,鼻孔喘着粗气,咬牙点头。
由太监引路,纪青梧来到了安华堂门口。
这座宫殿从外观上,看起来与其他的没什么差别,大门紧闭着。
太监上前去敲了敲门,过了很久,才有一个穿着灰布衣衫的婆子出来。
这内侍已经和她混了脸熟,悄悄塞给她一包鼓囊囊的银两。
那婆子喜笑颜开地道:“请王爷放心,奴才们会看顾王妃的,自打王妃进来,就一直没有让她做粗活,好生在养着呢。”
太监道:“曹姑姑,王爷请了位医女,想要为王妃诊治一番。”
姓曹的婆子,看见了内侍身后的纪青梧,倒三角的眼睛眯起。
“不是老奴不给王爷面子,只是当初皇上下令将王妃在此拘着,不许人来探视,我这也是冒着生命危险,给王爷行方便。”
曹婆子拒绝道:“要是随便什么人都能进来这安乐堂,这里的规矩,以后就没人遵守了,老奴很难办。”
太监又从怀里拿出一个大金锭子,曹婆子的眼睛亮了,立马抢到手中。
这才松了口道:“公公,只能她自己进去,要打扮成我们堂中做活的人。”
纪青梧这才得以进来,还换了身同样灰扑扑的衣裳。
等她进了殿门,才知晓什么是两重天。
殿门外,是富贵荣华迷人眼的皇宫,这殿门内,就是苦寒无比之处。
入眼都是在洗衣做活的年轻女子,单单看面色就知道是气血双亏,不知熬了多久,身子都已经被毁得不行。
她们身后还站着四五个监工的婆子,有人的动作稍慢,就会遭到大声呵骂。
还有刚进来的新人,受不了这种高强度的劳作,只能一边哭,一边洗搓着夜香桶。
纪青梧多看了几眼,发现其中一个正是永王妃身边的婢女吟香。
她神色未变,问道:“曹姑姑,永王妃也要做这些活儿吗?”
曹婆子笑得轻蔑:“王妃肯定和这些犯了错的下人们不一样,得养尊处优地供着。”
安乐堂,听起来是个好名字。
但做的全都是与安乐相反之事,不分黑天白夜的做活。
皇帝不曾下旨令永王废妃,陶婉音还是王妃,但吟香是奴籍,却逃不过这样的惩处。
曹婆子带着她走到一间房中,她推开门后,纪青梧目露诧异。
这是一间大通铺,至少摆了二十多人的被褥枕头,甚至连纪府的下人房还不如。
屋中的气味泛着酸腐发霉的味道,纪青梧朝着墙壁看过去,角落都是灰色的霉斑。
见纪青梧用手遮住鼻子,曹婆子看着她白嫩细滑的手。
拉家常似的问道:“姑娘也是有钱人家的小姐吧,怎么还做了医女,干这侍候人的活?”
曹婆子见她姿容出色,当她是在宫中行走的,要是以后自己有个身子不舒坦的,也可以找她帮个忙,就起了结交的意思。
提点道:“姑娘就不该答应来看这失了势的王妃。”
纪青梧看了她一眼:“姑姑为何这么说?”
曹婆子道:“老身在这宫中有几年了,眼下王爷惦记又如何,把王妃拘在这里的人是谁?”
她拱了拱粗粝的手,继续道:“得罪了皇上,这永王妃就没有出头之日。”
纪青梧拿出一条手帕暂时遮挡住口鼻,道:“曹姑姑,这屋中为何有这么大的怪味儿?”
曹婆子闻的多了,也不觉有怪味,反而觉得她多事。
催促道:“自然比不得宫中娘娘们的殿中香气扑鼻,姑娘快去给王妃看完病,看完就赶紧离开。”
纪青梧环视了一圈也没有见到陶婉音。
问道:“王妃在何处?”
曹婆子探头看看了看,指着通铺最里边的角落。
嫌弃地道:“就那边靠着柜子,坐着发呆的,我还有别的事要去盯着,姑娘看好了,就马上出来。”
纪青梧这才注意到,缩在掉漆梨花箱柜前灰色衣袍的女子。
她抬脚轻轻走到她面前。
就算心有准备,但在看见陶婉音之时,还是会被她憔悴的样子触动。
屋檐太高,室内的光线昏黄。
她的身影显得格外单薄,像是一阵风就能吹散。
眼神空洞没有焦距,就算纪青梧站在她面前,她也像看不到一般。
“王妃。”
听到女子似春风般柔和的声音。
陶婉音极其缓慢地抬起头,见到是纪青梧,脸上也没有丝毫动容,像是丧失了做出表情的力气。
干裂的嘴唇张合几下:“这里哪里还有什么王妃。”
纪青梧直接说明来意,道:“是永王托我,进来看看王妃可还好。”
听到永王二字,陶婉音终于有了表情,眼神有了光,却是愤恨。
“你是来炫耀的吗?”
纪青梧一口气凝住。
真是服了这些命都快折腾没了,还满脑子情情爱爱之人。
她从永王妃的表现中,看得出来,陶婉音并非真的心灰意冷,对一切都了无生趣。
因为,对她,还有愤恨的情绪。
恰恰就说明,对永王,陶婉音还放不下。
陶婉音昂着头,枯瘦的脖颈线条突兀。
“你来做什么,是不是要得意洋洋地告诉我,陶家快要倒台了,我这个王妃也迟早要被废掉,特意来找我耀武扬威。”
她的声音嘶哑又高亢:“顺便再指责我,当日不顾盟约,在太后面前反口攀咬你的事情!”
纪青梧放下手帕,慢条斯理地道:“王妃,有些事情我都已经记不太清楚,可你还一直挂念着,是不是代表着
——”
陶婉音单薄瘦弱的身子一抖,心脏像是要被揪起。
纪青梧道:“你的心里是有愧的。”
自从被拘押在安乐堂后。
陶家根本无人敢来探视她。
只有侍女吟香陪伴着自己,但她觉着连累了吟香,心内过意不去。
一日,她在大门口的里侧,吟香不知何时偷跑到殿外,听到她似乎在对着什么人哭求。
吟香与那人似乎交情不浅。
她在求那人,尽快救自己出去。
第201章
自食恶果的,不止你一个
贴身婢女不想陪她在安乐堂里吃苦。
这种情况下,陶婉音可以理解,也能接受吟香寻个更好的主子。
但那男人一开口,陶婉音就发现自己之前都错得离谱。
吟香是永王的人。
从身到心,都是。
吟香去打听回来的消息,都是永王想要她知道的。
她中了谁的计,又成为了谁的棋子。
现在的陶婉音已经不愿再去想,灰色衣袖下的手攥紧,指甲几乎要把手心戳破。
她淡然地道:“我不后悔,我为什么要后悔。”
可凹陷的眼眶,已经装满了泪水,她的表情与口中的话,截然相反。
纪青梧看着形容枯槁的她,道:“我不是来劝你什么,只是永王求到我这处,我来的路上看了你最近的脉案,情况很不好。”
陶婉音也知晓自己的身体状况。
永王买通了这里的管事嬷嬷,请太医来为她诊脉,两人却一面都没有见过。
她道:“好不好的,又有什么要紧,我父亲的性命不保,陶家要完了,我也没什么好活的,干脆一并跟着去了。”
听到她的丧气话,纪青梧目光落在她的小腹,问道:“你舍得这孩子?”
陶婉音道:“有我这么个带罪之身的母妃,生出来也是活受罪。”
纪青梧移开目光,就见陶婉音身后的柜子上,还摆着用了半碗的黄米粥。
她身体枯瘦,可见在这处茶饭不思,加上今日又得知陶阁老入狱的消息,伤心过度,但她还是硬撑着吃了半碗,为的还能是什么。
小太监给纪青梧看的脉案,有厚厚一沓的纸,自从永王妃进到安乐堂,每一日都不曾少过。
她若是真不想要这孩子,大可不见太医。
这么多年才求得的子嗣,哪里就会因为对永王失望,就想抛了弃了。
只要还有一线生机,做母亲之人,是不会舍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