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婧柔低下头，装作羞怯难当的模样，心下却不知为何像泡了冰水一样。
她和萧玧之间，原不该这样的。
小张公公又适时开始拍马屁，小声道：“姑娘可更要仔细着养身子，如今可不一样了太子妃的肚子还没有动静，姑娘肚子里头这一个，生下来要是个男丁，那可就是殿下的长子，贵不可言！”
明婧柔哪有半分喜悦之情，脸上差点露出苦笑，好在被她压下去，道：“如今说这些还太早，我只希望它平平安安罢了。”
及至回了房，明婧柔仍旧忧心忡忡，谎称自己累了要歇着，便躺在床上发呆。
欺骗萧玧已经是她对他不住，她不可能再让自己的孩子去夺了萧玧的孩子应得的东西，它能活下来并且长大就很好，其余的就不是它能够奢求的了。
这个孩子生下来最好是个女孩，不会碍着别人什么，即便不争权夺利也依然可以安稳度日，女孩又贴心懂事，她最喜欢了。
如果是个男孩，个性好还好，若像了萧珣那样人憎狗嫌，她就日日操心都不够了。
明婧柔摸了摸自己平坦的肚子，心里忽然又柔软起来，继而还开始泛酸，眼中慢慢有泪水流出。
她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哭，大概是孕中情绪不稳。
她有什么好难过或者委屈的呢？
完成了她理应完成的事，留了一条命回来，萧玧也按照承诺纳她为妾。
所有的一切都很好。
天色渐渐暗下去，明婧柔还是不想动弹，泪又止不住似的，一直染湿了半边衾被。
绿歌端了一碗细粥和几碟子小菜进来，看见的便是明婧柔满脸是泪，红肿着眼睛有气无力地靠在引枕上。
她差点吓了一跳，连忙放下东西，先坐过去问：“姑娘这是怎么了？哪里不舒服？怎么就哭了？要不要请大夫来看看？”
明婧柔这段时日在绿歌这边装得也辛苦，不敢让她察觉到自己害喜，等掐着手指一到时间，便马上就悄悄同绿歌说了，绿歌以为孩子是萧玧的，自然丝毫不敢怠慢。
明婧柔往上靠了靠，这才拿了帕子侧过头擦干眼泪，道：“没事，我好好的。”
“好好的怎么哭了？”绿歌细细打量明婧柔一番，见她确实不是身子难受的样子，便也稍稍放下心。
然而这些日子明婧柔的辛苦她也暗中看在眼里，也是心疼不已，虽知道她大抵为什么哭，可又不能劝，毕竟萧玧说了要她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明婧柔道：“大概是这孩子作怪，我才忍不住哭的。”
绿歌笑着摇摇头，打趣道：“可别生个哭包出来！”
说着便端过细粥来喂给明婧柔喝。
明婧柔连忙自己接过来，先是闻了闻，倒觉得香的很，这才开始喝起来。
绿歌见状到底忍不住问了句：“害喜害得这么厉害？”
明婧柔笑了笑，继续喝粥。
“这都是我亲自做的，”绿歌夹了一筷子小菜给明婧柔，思忖再三之后才说道，“今日殿下那边来了消息，也算是心定下了。只是这往后，姑娘也得好好想想。”
明婧柔道：“我不会争什么。”
绿歌道：“这话是了，但姑娘眼下有了身孕，又是殿下一向的知心人，多少双眼睛盯着呢！”
这些其实都是萧玧让绿歌同明婧柔说的，算是提前敲打她，但绿歌到底心疼明婧柔，又怕她看出什么，只得委婉说话，好在明婧柔七窍玲珑，一点就能明白过来。
一时明婧柔也没有说话，自己安安静静地吃东西。
绿歌见状便继续说道：“太子妃是好人，姑娘在她手底下的日子不会难过，不过姑娘也需自己多警醒着些，她亲姑母便是如今的皇后娘娘……”
“绿歌姐姐，”明婧柔叹了一口气，轻轻打断她的话，“你要说的我都明白了，我往后万不会仗着从前我与殿下那点子情分就张狂轻浮的，我也老大不小了，该懂的都懂。”
说完她朝着绿歌眨眨眼，后面还有话被她咽下。
告诉萧玧，让他放心罢。
她不会去给王奉容添一丝堵的。
绿歌亦跟着叹息起来，想要再说什么，但终究还是没说出来。
萧玧的心思莫测，绿歌也不明白，为何他明知明婧柔怀的是萧珣的孩子，还要主动接下这顶绿帽子，更何况他还纵容着明婧柔骗他。
这要是说萧玧不爱明婧柔，很难说通。
可既然这样喜爱她，又为何要她来对明婧柔说这些话，令明婧柔难堪，倘或忧思加重，还要日夜不安的。
绿歌忽然有些待不下去，明婧柔瞒着她一些事情，她又何尝不是呢？
于是绿歌等明婧柔吃完后便借口离开，出门后又在门口悄悄停留许久，听着里头隐隐又传来抽泣的声音，便知道明婧柔又在偷偷哭。
对谁来说，不是煎熬呢？
禁中，北苑。
已在春深之时，可殿内却是阴冷潮湿一片，地上的砖石已陈旧破败得看不出原本的颜色，上头堆积了不知已经多少年的尘垢，被湿漉漉的潮气一侵蚀，腌臜泥泞不堪。
整座宫苑庞大寂寥，却没有明火之光，如同一座巨大的孤坟，与禁中其他宫室截然不同，相隔仿佛有天地之远。
一只灰皮老鼠窸窸窣窣穿过幽暗的内殿，最后在一堆还没人来收拾的残羹冷炙上驻足，待它吃饱喝足之后，行动明显减慢，堂而皇之地又原路折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