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下我无法再漠视“周总”了,显然这姓宁的谙知我和周森并非陌路,此时他对我的热情,甚至“合璧”将承办他的婚礼,更甚至“合璧”拿下皇城根公园独家合作的星火希望,说不定全归功于周森的“美言”。
周森始终不肯摘下墨镜,全副武装着。他和宁先生握手:“我们改日再聚。”
“一定一定。”受周森牵连,宁先生的形象迅速滑坡,像是一条趋炎附势的哈巴狗。
周森对我一句话也没有,只是点点头。就这样我就乱了阵脚,喧宾夺主,率先向宁先生的办公室走去。宁先生追上我:“毕小姐和周总很熟?”
我因着周森的妄为而心头疙疙瘩瘩:“是啊,很熟,所以今天碰上碰不上的真无所谓。”
“周总不光生意做得大,做人也仗义。”
我一边说,一边夸张地竖了竖大拇指:“是啊,总而言之,言而总之,他有通天的本领。”
我将“合璧”草拟的合作意向书拿给宁先生过目,来时途中翻来覆去演练的游说说辞这会儿全梗在喉咙口,似乎在周森的拔刀相助下,我的努力甚至庄盛的努力,都可有可无了,大树底下好乘凉,而周总无疑是棵大树。
告别宁先生,我致电庄盛:“皇城根的场地,还是算了吧,我们留京城一片净土吧。”
“算了?”庄盛鬼叫,“我的沁啊,除非天塌了!”
周森就在我们刚刚分开的地方等我,背后依旧是红砖城墙,这时的他双手悠闲地插在裤兜中,迎风而立,若可以换上一袭长衫,像是随时可以走入画中。
“在等我?”我也把双手插进牛仔裤的裤兜中,我总是这样忍不住和他一较高下。
“等了很久了,”周森一开口,反倒输掉了气势,“不是说今天等了很久,而是从头到尾一直在等。”
我迈开步子,不敢太慢,怕显得我拖泥带水,可也不敢太快,怕和周森就此分道扬镳。
周森走在我身后两步的距离:“孔昊恢复得如何?”
“人民公仆召你问过话了?”我手心汗津津的。
“是。”周森干脆利落的“是”字后便再没有了下文。
“是不是你?”我想我问话的方式,一定比警察更加直白,他们通常都会先问你认不认识某某某,某年某月某日的几时几分,你在哪里,和谁一起。
“你早知道的。”周森依然是轻描淡写。
我的鞋尖踢在了地砖的突起处,让我戛然停止了脚步。我和周森面对面,内心燃起罪恶的小火苗,越烧越旺,越烧越愉快。真的是他,因为孔昊对我无情无义,他便命人拧断了他的手臂,他对我这样情深义重,因为我而睚眦必报,我这样一个凡夫俗子,怎能没有受宠若惊的愉快。阳光张牙舞爪地,我的鼻尖开始泛红,我的视线也开始斑斓。周森摘下他的墨镜,架在了我的鼻梁上,遮去了我的半张面孔。
“那你知道然后会怎样吗?”我请教道,“你能不能逍遥法外?孔昊又能不能早日痊愈,生龙活虎?他耽误了工作,还要将功补过。”
“我的事你不用担心,至于孔昊的事,我一点也不关心。”周森第一次这么傲慢。
我不禁恼火:“这还真符合你们有钱人的作风。”
周森这次和我针锋相对:“是,有钱可以解决很多问题,不要说一只手臂了,让他终生残疾也不在话下,不要说找人顶罪了,我想嫁祸给谁,就可以嫁祸给谁。我从来都认为钱是好东西,而且我相信谁都一样。”
“是,”我按捺不住,又大步迈开了步伐,“而且不要说区区一个皇城根公园了,恐怕我们想和故宫合作,你也大可以插手试试看吧?可是周森,我们谈得成谈不成是我们自己的造化,你有钱不代表你可以只手遮天想怎样就怎样,不代表你可以让别人的努力没一点价值。”
周森直言不讳:“毕心沁,越和你相处就越觉得你一身的缺点,自以为是是最要不得的。”
我越走越快:“自以为是?你一个商人对他姓宁的一个政府官员做了什么,能做什么?不外乎行贿受贿,不然他会对你唯唯诺诺?可我不一样,也许我是一身的毛病,但至少我有一个优点,你用钱买不到我的感激。”
周森一把拉住我的手腕,力道凶猛:“别口不择言。因为如果我想用钱买女人,根本就不会选择你,又如果我想用钱买你的感激,这些天来就不会因为尊重你而给你大把的自由,我在等你的答复,主动权在你的手上。”
周森越来越趋近我,我们的呼吸肆意地交缠着。最后他说:“又或者,如果我真的想用钱买你的感情,我周森……不会买不到。”
今日的皇城根公园,游人稀落得不像话,只有园丁在不远处修剪枝桠,咔咔的响声恰似我心头的爆裂声,那样无休无止的爆裂让我浑身作痛。
这是我所陌生的周森,我本以为他本性温润,所以无论他争取我,或放任我,又无论我放任自己,或殊死抵抗,我以为我大可以不慌不忙。可今天的他,咄咄逼人,像是要拉我近怀,也像是要将我远远推开,以一种蛮横的方式,不许我停在原地。
我连连喘了好几口大气,几番尝试也没能挣脱开周森的手,他从来就不是任我揉圆捏扁的软柿子,一直以来,是我误会了。被逼无奈,我猛然低下头一口狠狠咬在他的手背上,然而时间一秒一秒地流逝,我又一次失策了。周森不为所动。我难堪地松开了牙齿,看见两排深刻到像是永远不会消失的牙印,却在周森的脸上看不见一丝痛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