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者说,尸体。
她静立在深蓝色的生物溶液罐中,身体悬浮于液体之间,一头盖住正脸的乌黑卷发像海草一样飘摇,诡异得像深海中的女妖。
脑袋越来越沉重,危苔不受控制地走近,后知后觉发现自己心跳如鼓。
一滴眼泪毫无征兆地从她眼中淌落。
这具身体的主人究竟是谁……
她为什么会有一种熟悉得想要落泪的冲动?
长发还在水中慢悠悠地飘舞。
待到全都飘至脑后,对方脸上的五官也毫无遮挡地露了出来。
危苔的瞳孔骤然一缩。
这具尸体居然……
和她长得一模一样。
她是谁?!
危苔一窒,脑中嗡嗡乱响,冰凉的血液遍布全身,持枪的手不住颤抖。
时间空间统统失真,她站在原地,像站在空旷的世界尽头,漂浮在广阔无边的宇宙。
她不知道自己究竟是谁。
一点残音透进来,不知道在呼唤谁。
“……你那……样了?”
“快……不住了……”
“苔……苔!!”
“回答!你还……吗?危……!危苔!”
危苔?
那是谁?
她无法说话。
脑袋疼得快要炸掉了。
机械臂和身体的衔接处传来了一阵阵震动,等她感受到尖锐的痛楚时,这才猛然回神。
她咬牙捂着手臂,冷汗直冒。
镜夫人的全息人像通过她虹膜上的贴片摄像头投放到了她面前。
“孩子,你还好吗?”
“……”
“……”
“……”
“……她是谁?”
危苔终于发出了声音:“你知道对不对???”
镜夫人哽咽了。
借着危苔的眼睛,镜夫人总算得以再一次仰起脑袋凝望着罐中的女人。
就像,过去的那些年,在玉色的阶陛之下凝望着她那样。
她还是那么美丽,高贵,不可一世,但是与她有纠葛的人们早已经长出了皱纹。
流苏簪子上的碎光像时间一样在镜夫人的脸上留下痕迹,也留下了亮晶晶的泪痕。
如果还能再给镜夫人一次重来的机会,她不会再做只知道听命行事的忠臣,她会在玉石俱焚之前,绑也要绑着她的陛下离开。
哪怕被恨一辈子也无所谓了。
可惜没有如果。
穷尽镜夫人这一生,也无法回到过去。
回到她的阶陛之下。
“她是给你生命的母亲。”
“是这个世界名正言顺的王。”
“她叫萧复盈。”
镜夫人说:“带她回家,别把她一个人留在这里好吗。孩子。”
话音刚落,生物舱的背后传来一阵嘀嘀的倒计时音。
同一时间,引线被点燃的硝烟味道传了过来。
危苔心头一紧,脑袋还在飞速运转,人已遵从最原始的本能,试图靠双手的蛮力将生物舱搬出去。
一只有力的手掌从后往前环住她的腰身,带着无法抗拒的力量,将她拖离中庭。
一道震耳欲聋的爆炸声轰然炸响,灼热的气浪将她狠狠掀翻在地,生物舱应声爆裂,碎片飞溅,身躯粉碎。
“!!!”
来不及思考,危苔跌跌撞撞地拔腿就往火里冲。
扣在她腰间的那只手用力一收,将她整个人拉进了自己宽阔的胸膛里,用掌心温柔地安抚她的后背。
灼目的强光下,危苔只看清一双深邃的蓝色眼睛。
而后便失去了意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3章
危苔又见到了那场火。
足以将天幕都烧掉的大火。
七岁的小草赤着足在地上奔跑。
身后的人穷追不舍。
她很害怕。
但她不敢回头, 不能回头。
能做的事只有跑。
突然,她一脚踩空,不慎摔倒。
脚步声越来越近。一时间, 她浑身的血液都变得冰冷,紧紧闭上双眼瑟瑟发抖。
就在对方的手掌触及她肩膀的那一瞬间,那人发出一声惨叫。
她睁开一只眼睛, 看见明暄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 咬破了来人的手腕,满脸的血顾不得擦,抓紧她的手, 就将她拉起来继续跑。
他为她开路, 就算被荆棘划伤、被火星溅到,也没有喊疼。
更没有松开手。
流火漫天坠落,世界扭曲失帧。
在火光中,他频频回头,用目光安抚着她, 一双蓝眸镇定沉着。
只是被他看着, 被他牵着,她就不再害怕了。
无数勇气从心头破土而出。
焚烧坍塌的旧世界并不值得留恋。
他们十指相扣,命运相连。
一同迈入新世界。
·
危苔满头大汗地从梦中醒来,右手还在与明暄十指相扣。
后者的指骨和指甲被她攥得发紫,手背发青发白。
明暄用另一只手抚摸着她汗湿的额头, 关切地问:“是做噩梦了吗?梦见什么了?还有哪里不舒服?”
“……”
恶心。乏力。
天旋地转,想吐吐不出来, 就和看书一样难受。
危苔看着这颗忽然凑近的金色妹妹头,错愕地盯了几秒,问他:“……我在哪?”
……哪里来的鸭子在讲话?
“在圣塔, 小草。”明暄说,“这里是我的住所。”
危苔:“……?”
她立马抽回了自己的手,警惕地环视着周围。
这里空旷简洁,没有什么多余的装饰,几根雪白的立柱从地面往上延伸,直抵穹顶,天光从穹顶渡入,投下一片飞扬星独有的昏黄。
……她怎么到这里来了?
碎片式的记忆没头没尾地在她脑海中闪回。
万象星的大雨,极光下的虾饺,还有,旅馆里的告别。
不……往前倒太多了。
她像负绳的纤夫,顶着昏沉的脑袋,一点点拉回自己的记忆。
依稀记得是她主动要求去γ星球执行任务——任务内容她已经想不起来了。但既然她现在在圣廷,那不就说明……
“我的船员呢?”
危苔猛地坐起,脑袋一阵眩晕,又躺下了。
一只被摁得发红、带着指甲痕迹的手落在了她的肩头,慢慢将她扶起来。
明暄将杯子递到了她的唇边,里头贴心地插上了吸管,又把枕头塞到了她背后,轻道:“先喝点水吧。”
危苔推开水杯,皱眉:“你把他们怎么样了?”
明暄敛眸,杯子很倔强地又往前递了递。
危苔:“……”
直到危苔咬着吸管吸了一大口,明暄才道:“放心,在γ星彻底封锁前,我给他们放行了。”
“你放他们走了?”
“嗯。”
“……为什么?”
危苔将信将疑地盯着明暄,抬手想要拨弄耳边的通讯器,却摸了个空,眼球里的贴片摄像头被摘取下来了,身上更是被洗劫一空。这才发现不仅光脑没有了,还被换上了明暄同款的白袍。
明暄放下水杯,温声说:“因为我已经抓到你了啊,小草。”
伫立在她的床边,凝视着她的脸,他的唇角忍不住轻轻上扬。
如果不看他的眉钉和耳边那些乱七八糟的钉子,这倒的确是一个完美无瑕的圣子笑容。
“小草,乖一点,不要试图逃跑,这是绑架。”明暄柔声对她说。
“……哈?”危苔被气笑了。
余光扫去,所有门窗都紧紧关闭,只有一扇窗是半打开的,漏进一道几何形的光,细看窗沿,一点花影在静谧摇曳。
放眼整个飞扬星,她只在圣塔的花园里见到过这种名贵而高耸的花木。如果这里是圣塔,那么她现在大概在一百层?
一张地图模型渐渐从她脑海里生成,她脑袋里的苔藓小人正模拟着如何飞檐走壁溜之大吉。
然而越是思考,她头越昏,像是突破了某个临界点,她扶着床沿干呕起来。
明暄见状,连忙转身拿水拿药,送到她嘴边,喂她吃下了。他关切道:“别用脑了,小草,你刚经历爆炸,现在有点脑震荡,好好休息好吗。”
“爆炸?什么爆炸?”她眯起眼睛。
明明都想不起之前发生的事情了,但在明暄说到“爆炸”这两个字的时候,她的心头还是无法抑制地一绞。
这是什么感觉?
类似于……悲伤?
悲伤什么?真奇怪。
“想不起来就不要想了。”明暄坐到了床边,瞥了眼她手腕上套着的颇有些存在感的黑色手环。
上面的数值居高不下,代表着她此刻心理的波动。
……为什么要为别人波动呢?
他暗自嫉妒,却又无奈叹气,忍不住伸出臂膀,像小时候那样,把她揽进臂弯里,轻揉她的后脑勺和后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