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草从地上爬起来,手掌一下下轻压胸脯,为自己安抚打气。
扑通。扑通。扑通。
她心跳得很快。
第一次当小偷,小草好紧张啊!
不过为这一天,她已经计划了数月之久,特意挑了校长接待军政要员的日子,来这里偷便当。
她观察过,每一天都会有家政机器人把校长的食物送到这间办公室。
如果校长当天来不及吃,食物就会被机器人销毁,这太可惜了。
就比如说今天!
……所以说其实应该也不算偷吧?
她一边飞快地把桌上的虾饺夹进准备好的便当盒里,一边安慰自己:她这也算是在帮校长解决食物、帮机器人们减轻负担啦。
这可是很正直的行为!
小草扣紧满溢的便当盒盖,刚准备离开,手肘不小心碰掉了一块电子光屏。
“超A军团征兵计划……”
她弯下腰,费力认出光屏上加粗的标题。
余下密密麻麻的文字令她头疼。
不过在普照帝国,就算再偏远的地方,再无知的人,也该知道这个征兵令。
元帅准备效仿前朝那位女皇,以空前丰厚的待遇,征募信息素强大的Alpha,组建一支超级Alpha军团。
如今,像他们这样落后的星球,几乎每一个未分化的青少年都希望自己能分化成强大的Alpha,得以入选这只军团,光宗耀祖,成为人上人。
但听说军团对信息素的要求异常严苛,目前她所在的整个星系,都还没有人能应召入伍。
小草撇了撇嘴,嫌弃地捡起这块光屏,她可不希望自己成为Alpha。
谁知,她的手指刚一碰到屏面,密密麻麻的页面忽然就变了。光屏发出震动,指间传来类似被吸附的触感,紧接着是一点刺痛,麻麻的。
无数复杂的气味瞬间涌入她的鼻腔,与此同时,她的耳畔萦绕着无数声凄惨的呼救和哭喊。
近得仿佛就在她脚下。
小草跌坐到了地上,一阵眩晕袭来,后颈火辣辣疼。
鲜血从她指尖溢了出来。
越聚越多。
她吓得一把扔开那块古怪的的光屏,顾不上疼痛的手指,只想快点离开。
起身时,后背却倒霉地撞到了扶手上凸起的按钮,整间办公室传来轰隆隆的异响。
办公室的格局顿时发生变化。
正对着她的书架像推拉门一样拉开,露出一块隐藏的长方形空地。
那块地面开始沉降,很快,一个厢体嘎吱嘎吱地升了上来,像是一个电梯。
更多也更清晰的呼救声从地下漫了出来。
老旧的电梯不知要将人带到怎样的隐秘处,一动不动地张着嘴,等待着她。
小草后背一阵寒意,身体早一步做出了反应,拔腿就跑。
可就在她抓住窗框的那一瞬间,一个熟悉的声音冲进她的耳膜。
微弱而痛苦。
很像她失踪了一个月的同桌。
那是除哥哥以外,第一个帮她编头发的人。
事不关己,呱呱叽叽。
她握紧了窗框,反复警告自己。
然而双脚却不由自主地朝着那里靠近——
如果真是她同桌怎么办?
看一眼——就去看一眼!
不是希尔薇的话马上就走!
深吸一口气,她壮着胆子走近那个潘多拉魔盒。
电梯缓缓下沉,沉入漆黑的地下。
·
叮——
太空电梯门打开,明暄从里走出,气喘吁吁,灰头土脸。
“已经修好了。”他说。
他头发又长长了些,额前的金发已经完全遮挡住了眼眶,看不见他的眼睛,只能看见随他喘息而微动的发梢。
太电监管局的工作人员对这个讷言却能干的小伙子点了点头,显然是很满意他这次的维修成果,爽快地支付了他本次维修的酬劳。
明暄接过钱说谢谢,将钱一丝不苟地对折后,放进口袋里。
在目送工作人员离开以后,他才慢慢抬起头。
高频次的喘息渐渐停歇,他屈指擦掉眉骨上遗存的脏污,刻意扮演的辛勤疲惫好像一下消失了。
冰蓝色眼眸浮起一点浅淡的厌倦。
维修太空电梯的活是按次计费,不过明暄认为,这其中应当还包含一些表演费。
如果让他们知道自己勾勾手指就能把它修好,下一次也许就拿不到这么多钱了。况且,他也不想那么引人注目。
只有每一次都努力又正确地修缮,才能彰显他的工作价值。
他计算着,这个月多赚了两千星币,明天可以带小草去喝那款她喜欢的加珍珠的营养液,还可以再给她买一些亮晶晶的发卡和会发光的毛绒小熊——她最喜欢那些闪闪亮亮的东西了,然后,他继续存钱,争取早日买房收纳她喜欢的漂亮物件。
在这个星球上,有很多工作只对满了二十岁的Alpha开放,现在他终于符合要求了。如果接下来还能够再找到一两份兼职的话,相信很快就能攒下购买一间小屋的钱。
那是他和小草,真正的家。
不过这个月他已经蓄意弄坏过好几次太空电梯,下个月就不好再用这招了,会显得他的维修成果很不经用。
——这其中还包括一两次,小草怕他辛苦,半夜偷偷起床,背着他把太空电梯给修好了。
他只好默不作声地遥遥跟在小草身后,在她快到家前,抄近道回房间,闭上眼睛盖好被子,佯作无事发生。
如果让小草知道她每天辱骂的搞坏电梯的人就是他自己……
应该会很生气吧。
眼睛里会装满她这个年纪本不该有的忧虑。
所以,永远不能让她知道。
他叹了口气,不禁露出了一点温和而真实的笑意。
正想着,余光里,废品堆积的地平线上,一道明媚的身影正朝他飞速奔跑而来。
是他正在想念的小草。
黑色的长发被风拉扯成一条生机勃勃的直线,白色的校服长裙在风中闯荡飞舞。
下雨前的天空是灰蒙蒙的,而她却无比鲜艳,很大步伐地朝他奔来。
明暄心跳漏了一瞬。
他立刻脱掉脏污的维修服,擦了擦手,也跑向她。
可是。
好像有哪里不对。
气息不对。气味不对。
心跳不对。情绪不对。
……哪里都不对。
“怎么回事?出什么事了?”
明暄接住了小草,扶住她的肩膀,疑惑地问她。
一股从未闻到过的潮湿味道从小草身体里透了出来。小草抓紧了他的手,浑身滚烫,一双眼睛红通通、湿淋淋。
他看见,小草发红的后颈处,一块硬币大小的腺体不知何时长了出来,属于Alpha的味道强势地溢出来。
“……你分化了吗?”他擦掉小草额头上的汗,怜惜地说。
后悔没能在第一时间陪她的身边。
“哥哥……我、我好像……闯祸了。”
小草转过身,颤抖的手指向她身后。
一群与小草同龄的人陆陆续续跟了上来,他们校服褴褛、手腕和脚踝都有被长期束缚留下的痕迹,信息素混乱得堪称可怕,像被揠苗助长地注射了许多种强制分化的药物。
“威武帮……就是校长……”
话音刚落,学校的方向传来一声声警报。
彻底打破这个普通午后的平静。
“……没关系的,小草。”明暄温声说。
得之不易的平静出现了一丝裂纹,他知道,有什么正一点点破裂。
不过他看上去还是很平静,扣紧了小草的手,安抚地触摸她的发旋、背脊,像哄小孩子一样,声音一如既往温柔:“不要怕,小草。”
警报一声响过一声。
灰暗的天,不堪重负地落下一滴黑色雨水。
“我们离开这里吧。”
他还是做出了这个决定。
他带小草和众人走进太空电梯,然后启动了梯身的延时销毁程序。
电梯不断上升,在黑色的雨帘的冲刷下,失重的世界变得无限失真。
“我们要去哪里?”
小草不安地问他。
问出口的这一刻,她觉得似曾相识,好像自己很久很久以前也问过他同样的问题。
记忆朦胧模糊,她甚至都不记得自己是在怎样的场合怎样的心情问出的这句话。
只记得他微笑着说去让她不害怕的地方。
这一次,他还是这么回答的。
于是小草发热的身体紧紧贴住他,像快溺死的人急切地想抓住什么浮木。
“只要有你在,我就不害怕。”她咬着唇说。
明暄的拇指揩掉她眼中的泪水,轻轻朝她笑了笑。
“我会一直在。”
他望向窗外。
飞雨织就的黑网越来越大,他和小草就像天地间的两尾溯回的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