危苔的衣服也湿了,黑色的卷发被水淋湿,变得更卷,发梢的水滴沿着她尖削的下颌往下淌。
该是很冷的,但她并不在意,他没有躲,因此她不能显得比他更软弱。
薄薄的红唇勾起讥诮的弧度,她一手举起花洒,一手抓起明暄的领口,把他往上提:
“说吧。和陈复苏的秘密。”她强迫他看向窗外。
银镜号已经驶向浩瀚无垠的宇宙,距离飞扬星很有些距离了。
她的耐心告罄。
“要是再不回答,你可以滚了。”
“我不需要你这个信徒。”
“你去死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8章
陈复苏。
这个名字明暄当然不陌生, 多年以来,它就像一根木刺,深深扎进他的心脏。
明暄曾无数次想要把它拔出、铲除, 却总在靠近这根木刺时,不慎擦燃上面附着的磷粉,嗤啦一划, 擦出耀眼的火光。
危苔给别人的温暖明亮, 照亮了他内心卑鄙昏暗的角落。
要怪就怪他的鼻子太灵,在那一格格陈旧腐烂的心室里,存满了这些年危苔的气味。
这些气味大多都和别人有关。
而他, 一次又一次, 与那些沾着雨气的Omega的擦肩而过。
当他穿着圣子袍,目不斜视地经过对方时,其实并不为祈祷赐福,而是,在感受雨气的环绕, 想象小草的亲昵, 诅咒他们注定的分离。
他深知小草年轻贪玩,对Omega的兴致并不长久,不是这个洗涤日,也会是下一个。
而事情也总如他所料。
有些时候,甚至都不需要他出手, 那些Omega的身上很快就再也没有她的味道了。
只有陈复苏不一样。
他身上的雨气断断续续,横亘了一年又一年。
……凭什么?
明暄阴暗地窥伺, 他就像一个在气象部勤恳工作的气象员,观测着雨水的强度,揣摩着她当时的心境;观测着雨水的形态, 揣测着她和那个叫陈复苏的Omega关系的进展。
沙沙。
沙沙。
在圣塔一楼的圣殿中,明暄正不紧不慢地磨着一把细身长剑。
直到磨刀石上的声音终于变得清透悦耳,明暄才起举剑端详起来。
剑刃被打磨得很细很薄,轻易翻转,鎏银色的刀面上清晰地映出对面那位青年的身影。
这个名叫陈复苏的青年,屹立在晨光之中,清瘦挺拔,浅棕色的发丝染上圣塔彩绘玻璃折射下来的圣光,带一些金调,使他看上去纯真无邪。
这是几年前,明暄与陈复苏第一次正式见面。
陈复苏是来向明暄表示感谢的。
感谢圣子在他被劫杀时救他一命,也感谢圣子如此平易近人,愿意在圣塔接见并不是古神信徒的他。
“举手之劳罢了。”明暄淡淡地说。
倏然,陈复苏眼前光芒闪动。
下一刻,圣子一头金发飘至他的面前,与之同至的,还有那把架在他颈间的鎏银长剑。
锐剑吹毛立断,一小缕陈复苏的发丝慢慢悠悠地飘落到地上。
陈复苏屏住呼吸,瞪大了眼睛,不知自己刚刚哪句话说错了。
明暄则认真观察着陈复苏的面容,一边观察一边想,他到底是哪里能够吸引小草那么久?
一个柔弱得连冷兵器都防御不了的男性Omega,又怎么能够保护小草呢?
她小时候不是不喜欢这种类型吗?不是嫌他们会妨碍她吗?看古文明影像时不也更加偏爱漂亮却富有力量的男人吗?
明暄狠狠闭上眼睛,呼吸有些乱。
而后他又闻到了。
小草的味道。
就像是陈复苏的保护符一样,总是如影随形。当他再想朝对方挥剑,却无法下手了。
晨起时,明暄在新闻上看到城内有一伙流匪被枪杀了,脑浆迸裂,死状凄惨,他认出来,那些就是前几天劫杀陈复苏的流匪。
不必想,也知道是谁做的。
几秒过后,明暄放下了胳膊,收剑回鞘,拖着沉重的身体,坐回到圣座之上,探究地盯了他好一会,问:“今天是伴侣祷告日,我选中你来进殿祷告,不过,你没和你的伴侣一起来吗?”
“啊?呃……”陈复苏摸了摸冰凉的脖子,一时变得局促起来:“我还、还没有伴侣。”
明暄的声音温和了一点:“是吗。”
“但是那为什么,你身上会有Alpha的味道?上一次也是。”
陈复苏眼神有些闪烁,看上去有些羞赧地道:“她是……她是我的好朋友。”
“好朋友。”明暄轻轻咀嚼着这两个字。
不禁阴翳地想,是怎样的好朋友,要多亲密的距离,才能让她的信息素附着在他身上迟迟不散呢?
圣座顶上开了一扇窗,有圣光斜洒下来,恰好落在明暄的身上,与他流溢着光彩的圣袍相呼应,让他整个人看起来仿佛沐浴在光辉之中,无比圣洁。
他那双冰蓝色的眼睛就像一面镜子,从上往下,俯视人时,好像一切谎言、心意、未言明之意都无法遁形。
他转动着刀柄,俯身轻声问:“只是这样吗。”
陈复苏招架不住这样深刻的眼神,总感觉圣子能够看穿一切。面对这样的目光,他似乎无法说谎,只得诚实道:“其实,她是我喜欢的人。”
“那她呢?她也喜欢你?”明暄攥紧了刀柄护手,上面的珐琅硌得他掌心发疼。
陈复苏摇摇头,露出一点苦笑。
但明暄并没从他的笑容里分辨出多少苦涩,反而能感受到一种浓浓的欣悦与思慕。
他听见陈复苏说:“她要是喜欢我,就不会拒绝和我订婚了。她眼里是有大世界的人,我在她身边只会碍手碍脚,不过,只要能偶尔看见她,我就很知足啦。”
明暄:“……”
他突然站起来,扶住了圣座扶手,身形有些不稳。
原来他们曾谈婚论嫁。
这一天比他想象中还要早。
早到他还什么都来不及准备。
不过,他需要准备什么?
他们早已决裂,他甚至都不会被她通知。
明暄怨毒地盯着台下的人,拇指顶在剑鞘与剑柄的缝隙上,形成一个小小的三角,仿佛随时都能推剑出鞘。
“圣子?圣子?”
陈复苏见到高台上的人面色苍白、身形晃动,忙走了过去,仰头问:“你是不是不舒服?需要我帮你叫人吗?”
“不必。”
尽管明暄是这样说,陈复苏还是很不放心地开门叫了人来。
很快,圣殿里涌进来了一大帮带着仪器的圣职人员和几个穿着军装的人。
他们熟练地各司其职,用金属系带把圣子固定在圣座上,然后架起一个个精密的仪器对他进行监测。一个圣职人员抱歉地将陈复苏请了出去。
“请您集中精神,看着屏幕中心的黄点。”
一位圣职人员投放了一块虚拟的屏幕,在明暄的面前。
明暄的后颈、指尖被扎满了感应针,针头连着线,所有线的尾端各自连接着不同的监测仪器,记录他信息素的波动。
“想象您的面前,有一个非常焦虑的信徒,请您释放出信息素安抚他的情绪。”
明暄闭上眼睛,仪器的屏幕却没有反应。围拥圣座周围的圣职人员面色有些凝重。
“或者,想象您的面前,有一个受到战争创伤的士兵,请您释放出信息素让他不再恐惧。”
屏幕依然没有反应。
圣职人员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大家正小声讨论是否需要禀报教皇。
叽叽喳喳的声音越来越轻,明暄的注意力正跟随着陈复苏慢慢走远。
他听见对方的脚步声停在了走廊的拐角处。
“这是什么?”陈复苏问。
圣职人员回答说:“这是圣子的祈愿树灯,向圣子供奉之后,双手合十在树灯下祈愿,再敲响这个铃铛,如果一百颗树灯全亮,就代表圣子会帮助你实现这个愿望。”
后颈生疼,明暄硬挨的时候在想,以他名目骗钱的小把戏罢了。
陈复苏向圣廷供奉了一千星币:“我想试一试。”
“是站在这里对吗?嗯,许什么愿望好呢……”顿了顿,他大声地说:“我希望,我喜欢的人也能喜欢我,一点点就好。”
圣职人员:“可以不用说出来的。”
陈复苏:“不好意思!”
“叮——”
一声印有圣子头像的祈愿铃被敲响。
“如你所愿。”
明暄的声音在大厅响起。
明暄疼得嘶了一声。
——那不是他本意,那是他为一百盏彩灯全亮录制的庆贺语音。
大厅里顿时响起了信徒们的掌声,圣职人员道:“恭喜,看样子,圣子已经应允你的愿望了!”
——他没有。
“哇,真的吗?”陈复苏声音透着兴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