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注射的液体越来越多,他的哭嚎声音越来越弱,嘴唇抽搐,再说不出一句话,眼白上翻,像是要昏过去了。
危苔不说停,谢槐便继续。
只是在挑选第四支药剂前,他偏头看了一眼危苔,眉头稍稍沉下。
她难得沉静,背靠舷窗坐着,黑色的卷发垂落,半掩住脸庞,却挡不住她低头看向虚拟屏幕的专注眼神。
雷电在她的身后很夸张地闪烁,时不时将她的侧脸照亮,室内室外这样吵,她却浑若未知,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谢槐的余光看见,她面前的虚拟屏幕上,有几条不同颜色的波形正随数据不断波动。
他认出来,这是用来监测宠物心情的程序,好几个船员都有,一天到晚就凑在屏幕边傻笑。
不过,危苔的眼神与他们的很不一样。
漆黑的瞳孔紧紧锁住屏幕,殷红的嘴唇轻轻勾了起来,冰冰冷冷地笑着。
那不该是看待宠物的眼神。
更像是……犯人?
他说不上来。这是一种他很陌生的眼神。
她心情不好吗?
于是谢槐把药箱朝她的方向推了过去,问:“你要不要也来选一支A剂?”
敲击声停了。
危苔慢慢抬起了头,古怪地看了他一眼。顿了几秒,她扬声质问:“我没事给自己扎这玩意干吗?我又不是A同!为什么全世界都觉得我像A同?你也觉得我像??”
“……”谢槐讶异地睁大眼。
他低咳了一声,指向莱文:“我的意思是,让你给他选一支。”
“哦。”危苔瞟了已经晕过去的莱文一眼,“不早说。”
她抬手,心不在焉地从药箱里随便抽出来几管,丢给谢槐:“就这些吧。”
谢槐低头看了一眼,都是浓度很高的A剂。
可能都打不完两管,莱文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默了一会,谢槐忽然问她:“虽然还没有问出结果来,但你确定你现在就想要这个人死吗?”
危苔抬眼看向他,眼神有点疑惑。
想了想,谢槐如实说:“我觉得,你现在好像格外不高兴。”
危苔面无表情:“……有吗。”
“有的。”谢槐问她:“或许,不从这个人口中得知真相,会让你觉得轻松一点吗?”
白色手套握紧了那些药剂,谢槐直直地盯着她,眼眸幽深道:“……或许,你希望我为你做其他的事情吗?”
危苔:“你指什么?”
谢槐:“一切。”
他放下了药剂,走到危苔的面前:“我可以为你做一切事情。”
虚拟的光屏投射在他黑色的大衣上,高大的身影上流转着起起落落的光影。
带着一点浅浅的笑意,谢槐说:“毕竟在九年前,你从杰克手里救下我的时候,我就已经发过誓,要把一切妨碍你的人或事全部铲除掉。”
危苔想起她干的第一票,是打劫那个名叫杰克的领地主。
那天她的枪走火了。杰克,是她这辈子杀的第一个人。
她释放了杰克的地牢里的所有奴隶,其中就有谢槐。
所有奴隶都惊慌逃窜,只有谢槐不害怕她。他捡起了她掉落在地上的枪,问能不能带他走?
“杰克说我们都是他的狗。可我想就算是狗,也有选择自己要跟随的主人的权利。”
“可以当我的主人吗?我会帮你做事,帮你做一切事情。”
十七岁的谢槐这样对她说。
但她不需要狗。于是谢槐成为她第一个同伴。
也是她唯一的副手。
“——直到现在,我也是这样想的。”
“我可以现在就杀掉这个人,也可以去杀掉那位惹你不高兴的圣子。”
一抹寒意倏地掠过危苔眼底。
谢槐一怔,看见危苔霍然站了起来。
她冷声警告道:“不要动他。”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0章
谢槐眸光沉了下去,认识这么久,他从没见过危苔这样维护谁。
那个能叫她“小草”的圣子,在她心目中究竟有怎样的地位呢。明明她在二十岁的某一天突然气冲冲地把名字改了,之后不许任何人再叫她“小草”,为什么圣子还能沿用旧称呼呢。
为什么对于圣子,她看上去是憎恶的,行为上又是亲近的呢?
他心里实在有解不开的困惑。可他又莫名不想问出答案。更不想让她思考这些问题。
又一道闪电划过窗边,不大的舱室,瞬间被惨白的光占据,很快又被更深沉的昏红填满。
“圣子,我留着有用。”
他见到危苔别开头,生硬地开口,直直坐了回去。
谢槐马上道:“好,我知道了。”
又说:“对不起,我刚刚不该说那样的话,让你生气的。”
危苔:“?”
……生气?她在生气吗?
为了那个人?
开什么玩笑。
“我没有生气,”危苔继续用手敲着桌板:“……只是觉得他很烦。”
世界上让你感到烦躁的人都不该活下来。
谢槐这样想,但却没有说出来——他不想再被危苔用先前那样冷的眼神看着了。
舱室一时间变得很安静。
危苔撑着脸继续看屏幕,谢槐默默收拾桌上的药剂。
……
危苔的光脑亮了一瞬,上面提示溪雅已经驾驶草草草驶离丰隆星。
“对了,”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她问:“你为什么没和溪雅她们一起走?”
“你一个人,我不放心,更何况……”
“何况什么?”
谢槐目光炯炯,黑衣白手套,站得笔直。
“我很早以前就选择跟你一起了。”
“那你可真会选啊。”
危苔淡淡道:“和我一起可是困难模式,不过你现在想改也来不及了。假如芬陀利华真的出事,我会去报仇。因为很久以前,镜夫人救过我的命。”
谢槐:“我不改,随便什么模式我都可以,你也救过我的命,只要是跟着——”
话还没说完,虚拟屏幕上突然亮起一道闪烁的警告。
上面显示,有一项数值正在陡然飙升。红色的线条直往上冲,冲破了虚拟屏幕的顶端,变成了一条无限延长的虚线。
那条线代表着恐惧。
危苔困惑地点开,实在想不通为什么它会如此剧烈地波动。
明明雷暴开始的时候它还很平静,像是没有受到干扰似的……
倏然,红线断裂了。
危苔心一紧,立刻望向窗外。
·
通红的荒原,一望无际。
四面是混乱的风沙,头顶是滚滚的雷电,明暄的两襟与衣摆在锈雨中洇出一点深紫色的痕迹。
密密麻麻的雨点不断浇在他身上,风一吹,那点布料便松松垮垮地斑驳、剥离,拉伸成了细长的纤维,最后化为紫色的烟尘,袅袅散去。
他上半身的衣料逐渐破损、锈蚀,像一尊无力保护自己的神像。
而他还在荒野上兀自奋力奔跑。
那飘动的金色发尾逐渐褪变成了橙红色的晶尘,如同消逝坠亡的流星。
浑身上下都是些身外之物,破了就破了。
唯一让明暄在意的是那副手铐。
那是他在听危苔话的证明。
“小草……”
血色的雨幕里,他一边奔跑,一边交叠双手,弓起身体,捧着它往心口藏,尽可能不让锈雨腐蚀到它。
“小草……”
越来越多的雨水在他后背留下红肿的痕迹,慢慢地,那手铐也被蚕食殆尽,银色的粉屑簌簌地飘往空中。
证明没有了,该怎么和她交代?她会对他生气吗?他会对他失望吗?他的心里忽然生出一种无能为力的惶恐。
什么都留不住。
他什么都留不住。
一口气跑了很远很远,草草草没有为他停留,他也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
眼睁睁看那抹苔绿色消失在天边,他的膝头一软,整个人摔跪在污血一样的泥泞里,再也起不来,像棵枯萎的树。
身体上的伤痕越来越多,他不想躲,也无力躲,他已经不会痛了。就连一点知觉都不再有。
就这样绝望地等待着天地将他凌迟殆尽吧。
至少。
能死在雨里。
也算死在她身边了。
早几天与晚几天并没有任何分别。
只可惜没有在最后抱抱她。
再叫她一声——
“——傻逼!!!”
一艘银色的飞船悬停在他上方,舱门大开。
危苔站在舱门边,怒气腾腾地朝他俯身伸出了手。
她的袖子被风吹得鼓胀,头发生机勃勃地飞起来,声音是连她自己也没察觉到的愤怒:“说你是傻逼你还真是,连雨都不会躲?!”
金睫一颤,一双蓝色的眼睛陡然睁开,一动不动地看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