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抚摸着她的鬓发,将她的头按进自己颈窝:“我们孤立无援了。只有彼此了。臻珠,我们一定要同心协力度过这一关……”
臻珠伏在他肩头,心底却异常平静。
那些高修为的侍女早被玄冥采补殆尽,外面的高修为女修并不好掳。
为今之计,最好的采补人选或者说炼丹人选,只剩下她了。
她知道,这一天终究会来。
宫中的侍女开始一个个消失时,她就知道了。
越来越多的无辜女子被掳至塔中时,她也知道了。
或许早在那个恶鬼将她从乱葬岗救下时,她便已经知道。
早晚有一天,她要以血肉向祂献上最诚挚的供奉。
她这一身修为本就来源于他,如今也该归还了。
她不觉得害怕,反倒有了一种奇异的解脱感。
玄冥的手摩挲上她的脖颈。
虽早有准备,她的皮肤还是泛起一片细小的战栗。
她默默闭上眼,等待判词落下。
“臻珠,我改变主意了。”玄冥的语气温柔,说出的话却与她预想的截然不同,“我打算明日就采补凝雨。采补了她,我定能再度与应逢怜抗衡。”
臻珠惊讶地睁开眼,焦急地用手比划:“这样会惹怒幽都王的,到时候你就真的沦为众矢之的了!”
“所以我需要你帮我。”玄冥继续说,“我会将凝雨的脸皮剥下来换到你脸上。你来代替她,成为幽都公主。”
那轻描淡写语气说出的手段却无比血腥,臻珠下意识打了个寒颤。
玄冥越说越兴奋,神情是着了魔般的狂喜:“这样你不仅有了漂亮的脸蛋,还有了高贵的出身。能光明正大地站在我身旁,无人敢再轻视你。”
他牵起她的手,郑重道:“臻珠,别怕。我不会害你的。如今我信得过的人,只有你了。”
那双永远含情的桃花眼此刻专注地看着她,充满了致命的吸引力。
臻珠无法抗拒地点了点头。
玄冥顿时喜笑颜开,重新将她揽入怀中:“我的好臻珠。你要牢牢记住我接下来说的这些……”
汤泉中的红依旧荡漾着,雾气升腾,模糊了深处的人影。
——
空青仔细检查了一遍宫室,又布下隔音结界,才走回到凝雨面前。
“公主,所有盯梢的物件我都已尽数屏蔽了。”他恭敬禀报。
凝雨有些忧心忡忡:“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后日就要举办大婚了。”
“公主莫慌。”空青放缓了声音安抚她,“主上已在想办法,定会带您平安走出这里。”
“那我们要做些什么?总不能坐在这里坐以待毙吧?”
空青低头道:“主上说,您想办法保全自身就好。”
听到这句话,凝雨的小姐脾气也上来了:“那他怎么不来我身边保护我?还假手于人。”
空青低下头:“……主上不是不重视,只是眼下他有更紧要的事要做。”
凝雨也知道自己有些胡搅蛮缠了,但她就是不想委屈自己去做一个时时刻刻懂得分寸、明事理的人。
这种危难时刻,谁不想心上人陪在自己身边,一起度过难关呢?
“什么更紧要的事。”凝雨冷哼一声,“我看他是为了把颜悬昭带在身边吧。”
空青知道应逢怜的确带着颜悬昭,又不想欺骗凝雨,只好保持沉默。
凝雨见他默认,更加来气了,重重拍向桌案:“应逢怜到底被什么糊了眼?她到底有什么好的!”
“一直以来,我都追在表哥身后,尽管他总是很冷淡,我也只当是他的性子使然。他是魔尊,就该喜怒不形于色,任何情爱都不能影响他。”
她越说越难过。
“可偏偏为什么会出现一个颜悬昭?表哥都变得不像他了。我以为他不通情爱,对谁都不在乎,可他对她是不一样的。”
空青依旧低垂着眼帘不语,让人看不清他的神色。
凝雨忽然生出一种拳头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语气不禁低落下来:“你也觉得颜悬昭更好是吗?或许她和表哥更相配吧。”
“不。”空青打断了她,抬头凝视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你是最好的。任何人都不能与你相比。”
凝雨被他眼中的郑重吓了一跳,没想到向来闷葫芦一样的空青能说出这样的话。
“对不起公主,小的嘴笨,不知道说什么。”空青讷讷道,带着几分歉然,“我只知道公主是世间最尊贵的、最美丽的、最好的……”
凝雨被他这副绞尽脑汁想形容词的模样逗笑了,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方才那点不愉快一下子被抛到了脑后。
她甚至生出了逗弄空青的念头,故意走到他跟前,歪着头看他:“既然我这么好,那你说说,应逢怜为什么不喜欢我?”
凝雨靠得太近了,空青下意识屏住呼吸,像是生怕自己的气息惊扰到她,反倒把脸憋得微微发红。
“你说啊?你说不出来,就代表你刚刚的话都是在骗本公主。”凝雨冷下脸,半恐吓道。
“没有,只是……”空青慌忙解释,“我也想不出怎么会有人不喜欢你。”
凝雨被他这记直球打了个措手不及,悻悻地转过头,小声嘟囔:“这不是挺会甜言蜜语的嘛……”
她心情大好,将手背到身后,嘴角压抑不住地上翘:“你说想不出怎么会有人不喜欢我,那是不是代表着……你也喜欢我?”
可等了半晌也没等来想要的答案,她的笑容一下僵住,回头瞪了他一眼。
空青避开她的目光,晦涩开口:“属下不配。”
凝雨本来只是想逗逗他,却意外发现眼前人竟是真的喜欢她。
不是出于下属的敬仰,不是朋友间那种纯粹的欣赏,而是切切实实的男女之情。
若空青坦荡地答“是”,那多半是为了哄她开心。
若他否认了,她也能理解为萝卜青菜各有所爱。
可偏偏他说的是“不配”。
不是不喜欢,是不配喜欢。
意识到这一点的凝雨,骤然间不知如何是好。
若不知道空青的心意,她还能坦然处之。
可一旦知晓,便如同捧住了烫手的山芋,让人无法忽视,却又不知如何应对。
气氛一下子冷了下来。
凝雨慌乱之下,口不择言:“你知道就好。”
此话一出,场面冷到了几近凝固。
她有些懊恼于自己的失言,却难以启齿用道歉的话去打自己的脸,正打算佯装什么都没发生,空青却再度开了口。
“公主,属下可以知道您为什么这么喜欢主上吗?”他斟酌着说出这句话,像是犹豫了很久,才终于问出口。
凝雨想都没想就说:“当然是因为他又好看又强啦。本公主的男人,当然要是世间最强最尊贵的男子。”
“纵使他不在乎您、不珍重您,也可以吗?”空青的语气平平,却莫名透着一股难过。
“谁说他不在乎我、不珍重我的。”凝雨立刻反驳,“你不知道,其实他是面冷心热。”
“虽然他总是对任何人都表现得很冷漠,但我说过的每一件事,他其实都有放在心上……”
“你知道吗?我娘是因为生我去世的。我爹伤情,压根不敢记住这一天,久而久之我就没有生辰了。我也不敢提起过生辰这件事。”
“我收过很多礼,却唯独没有一份是生辰贺礼。”
“就好像没有人为我的到来感到欢欣雀跃,我的到来更像是一种罪孽。”
她顿了顿,才慢慢说道。
“我一边厌弃,觉得自己这个罪人不配过生辰,一边又忍不住希望有人能告诉我……说这些都不是我的错,能送我一份礼物,能祝我生辰快乐。”
“直到表哥回来。”
凝雨回忆起往事,眼睛亮晶晶的:“那日我不过是随口一提,向他讨要生辰贺礼,看他心不在焉的模样,还以为他没放在心上。”
“却不想,生辰那天当真收到了他给的贺礼,正是我想要的。”
“从那以后,我的每个生辰都会有份贺礼准时送到我手上。”
“但凡是我提的、我要的,就算是再难得到的珍宝,不出几日也会送到。那些东西,我只跟他说过——不是他准备的,还能是谁?”
公主啊公主,还有我啊。
你和主上说这些的时候,我也在啊。
空青看着她甜蜜的笑容,攥紧了垂在身侧的手,又松开。
他将这些话艰难地咽了下去,涩得喉咙发紧。
罢了。
公主想要的是主上给的礼物,而不是他给的。
甜蜜的谎言不曾被戳破,便能一直拥有真切的幸福。
公主合该一切都得偿所愿。
“你都不知道表哥有多重视我。”凝雨继续絮叨,“有一年生辰的贺礼还是表哥亲手给我炼的法器。你也知道吧,还是你亲自送过来给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