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低头看了看现在的自己。
自己身上穿着粗布衣裳,赤着一只受伤流血的脚,浑身湿透狼狈不堪,比路边的乞丐还要可怜。
她本来是金枝玉叶的公主,万人之上的尊者,此刻却是连一个最低贱的奴仆都可以支使她、欺侮她。
凝雨忽然迷茫起来。
她忽然不知道自己是谁了。
不知道自己本该是谁,也不知道今后还能是谁。
凝雨忽然觉得好累,身体的疲惫迟迟地翻了上来,浑身上下都提不起劲,周身阵阵无力发冷,她扶着旁边的墙缓缓地坐在了地上,也不顾地板寒凉。
胃里空荡荡地疼,前一天勉强咽下去的那点残羹早已耗尽,钻心的绞痛从腹腔一路窜到四肢,周身发冷,手脚打颤。
好累。
不如就这样倒下吧。
一觉长眠,总比面对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要好。
凝雨缓缓靠在墙上,眼皮沉重得像压了千斤巨石,在她即将合上双眼之际,忽然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呼唤:“公主!”
混沌的神识被硬生生拽回一截,她勉强掀开眼皮,看见一个陌生的小侍卫从雨里冲出来,在她身子滑落的前一刻稳稳托住了她。
“公主?公主!快醒醒,别睡过去!这里是心魔境,睡着了就永远醒不来了!”他发了狠地晃她,手掌扣着她肩膀,力道大得像要把她从昏睡里生生拔出来。
凝雨的意识在他的摇晃里一点点回拢,她睁开眼,看见一张陌生的脸。
浓眉,方脸,下颌一道浅浅的疤,约莫十六七岁的年纪,鬓角全是汗水,浑身也湿透了。
她从没见过这张脸。
可为什么觉得熟悉?
她声音微弱道:“你是……”
小侍卫没有回答,将她往自己背上背,声音发紧:“撑住,不要睡。我这就带你出去。”
可心魔境不比别处,他背着凝雨跑过一条又一条回廊,穿过一重又一重庭院,可所有景致都一模一样,像困在一只循环往复的罗盘里。
再这样下去,他们迟早会被困死在这里,被心魔一同吞噬。
背上的姑娘不知何时已不再哭泣,她安静地伏在他背上,忽然笃定地开口:“你是空青,对不对?”
她主动点破了他的身份。
空青脚步一顿,竟是自动恢复了原本的模样,点了点头:“公主,你知不知道如何出去?我们得尽快离开这里。”
“我不知道。”凝雨的声音低落下来,“你这个笨蛋,傻乎乎地跑进来陪我死做什么?”
“公主殿下定会寿与天齐,属下拼尽全力也会护你周全。”空青不死心,仍旧背着她四处寻找破绽。
可随着时间的流逝,他们像遇到了鬼打墙一般,始终在原地打转。
被困在别人的灵府之中,空青每分每秒都在被吸食灵力,终于他的身躯开始微微颤抖,几乎要撑不住背上的人了。
凝雨察觉到了他的透支,轻声道:“放我下来吧。”
空青用尽最后的力气小心将她放下,让她靠坐在墙根,自己也滑坐到了她身边。
两个人肩并着肩,背后是湿冷的石壁,面前是望不到头的雨幕。
雨水顺着廊檐淌下来,在檐角汇成细流,哗哗地落在地上。
“我们快死了。”凝雨的声音出乎意料地平静,“最后和我说说话吧,空青。”
“好。公主想说什么?”空青从不会拒绝她。
“你是怎么认出我的?”
“公主是怎么认出我的,我便是怎么认出公主的。”空青侧头看向她,那双惯用沉默掩饰的双眼,此刻竟罕见地露出底下的温柔,“凝雨就是凝雨。换了模样,也还是凝雨。”
“你们都是骗子。”凝雨的眼泪决堤般涌出,她连忙低下头将脸埋进膝间,声音闷闷地带着哭腔,“之前你和父王明明都没认出我,你们都只喜欢那个冒牌货。”
空青捧起她的脸,用指腹细致地擦去她脸上的泪珠:“那些都是假的,是心魔所化。别被它们骗了。”
“真正爱你的人,怎么会认不出你。”
“那你爱我吗?”凝雨猝不及防地问。
空青的手指顿住了,下意识想收回去,却被凝雨一把按住,将他的掌心贴在自己脸颊上。
他的手掌湿热,贴着她被泪水浸凉的皮肤,温度一寸寸渡过来。
“不爱我,为什么要冒死跟进来?别说什么属下的责任,我又不是你的主子。”
她步步紧逼,目光灼灼地盯着他。
空青被她看得喉结上下滚了滚,嘴唇翕动了几次,却始终没发出声音。
他向来被教导成为主子手里的刀,从来不知道一柄刀竟也有资格拥有感情。
凝雨忽然笑了,笑着笑着泪又滑了下来:“所以我就算死,也得不到你一个答案吗?”
空青被她的眼泪刺痛了眼睛。
他明明曾暗下决心,这辈子不要让她因悲伤而落泪——可他没有做到,反而让她为他哭了。
就在凝雨以为仍旧等不到回答时,唇上忽然落下了一个吻。
轻得像蝶翅振动带起的微风,一触即离。
空青紧张地闭上了双眼,睫毛微微颤着,孤注一掷般,颤抖地说出了那个字。
“爱。”
公主,我这等卑微之人的恋慕,本来永远都不该有得见天日的一天。
但若是能让您不再哭泣。
我愿付出一切,包括我的生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6章 破障(下) 进阶金丹
黎安的生活逐渐步入正轨, 颜悬昭便放心地回了自己的城市,重新投入到忙碌的工作中。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虽然两人分隔两地,不能时常线下见面, 但黎安几乎每天都会在微信上和她分享日常, 聊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偶尔还会专程跑来她的城市约顿饭。
距离并没有让他们的关系变得生疏。
她甚至生出一种感觉, 觉得就这样下去也挺好的,他们说不定能当一辈子的朋友,互相扶持着在这风雨飘摇的人世间当对方的避风港。
颜悬昭的朋友很少, 能说得上话的也没几个,几乎没有多少人能和她一起追忆青春, 眼前的人算是其中一个了。
她不想让这段珍贵的友情离她而去。
关系是需要维系的, 她一直这么想。
所以纵使她很忙碌, 但在黎安生活中的每一件大事,她都有参与其中。
从他的店面扩大, 到突破了新的营业额,再到他眉飞色舞地对她说有了开新店的念头, 她一直都陪在他身边,看着他的生活越来越好, 自己的心情也会自然而然变得愉悦。
这天黎安又来找她吃饭,颜悬昭正好得知自己获得了一个绝佳的升职机会, 落座后便迫不及待地与他分享:“我这个月可能都要出差不在这儿,你别跑空了。”
黎安歪了歪头:“怎么了?你那边有什么事吗?”
颜悬昭喝了一口汤, 凑近他有些神神秘秘道:“老板很看好我,给了我一个特别好的机会,我得去外地谈个项目。据说这个项目对公司特别重要,老板也跟我说了, 等拿下这个项目我就能升职加薪了!”
她端着手里的杯子,笑意还没从嘴角褪下去,等着他替她高兴,毕竟他每一次告诉她好消息,她都是第一个替他高兴的人。
黎安却放下了筷子,脸上露出了几分不赞同的神色:“昭昭,不是我说你,你为了工作这么拼命做什么?说什么升职加薪都是给关系户准备的,哪轮得到我们这种普通人。”
“还要去外地,如果你老是为了工作往外跑,生活根本安定不下来。女孩子家就是要在本地稳定工作才能照顾家庭啊。”
颜悬昭愣住了。
黎安好像说到了他热衷的话题,顿时竹筒倒豆子般说个不停:“女人太强势是不会幸福的,别看网上那些什么女强人的毒鸡汤,她们把时间都拿去搞事业,最后连一个普通的家庭都组建不起来,人生失败至极,连结婚生子的任务都完成不了,你想像她们这样吗?”
颜悬昭的喜悦一下子被冲淡了。
她愣愣地看着眼前的人,他自顾自地说着,全然没注意到她的失落,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再说了,你年纪也够大了,条件也就这样。大城市竞争激烈,怕是干不了几年就被优化了。不如回小县城找份稳定工作,等以后我们结婚有了孩子,你在家带孩子也方便些。”
他继续盘算着,擅自替她定好了未来,“按我说,也不用办什么婚礼了,领完证摆上几桌酒席,请亲朋好友来赏个脸就行。彩礼五金什么的就免了吧,你别听网上那些人说话去遵循这些陋习,反正你又没有爸妈……”
“黎安。”颜悬昭忽然出声打断了他,“我没想过要和你结婚。”
黎安夹菜的动作顿住了。
他慢慢抬起头,脸上的笑意一点点褪去,神情变得僵硬阴沉:“怎么,你也嫌贫爱富,像那些女人一样嫌弃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