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下这艘来时还觉得颇为壮观的飞舟,在这庞然大物面前,倒真渺小得像一只飞虫。
前面的队伍不知何故慢了下来,人流淤积在一处,颜悬昭和凝雨也被迫停了脚步。
后头的应逢怜和空青见状跟上来,一左一右站在她们身旁。颜悬昭踮着脚往前探了探,还没看出个所以然来,忽然一阵仙乐自远处悠悠响起。
只见半空中浮现出一朵金莲,花瓣从芯层层绽开,形成一个莲花状的浮台,金光沿着花瓣的脉络缓缓流淌,映得周围一片璀璨。
莲台完全展开之后,十几名白衣仙子从花瓣深处飘然而出,每人手中持一盏萤灯,灯火如星子般明明灭灭,映着她们清丽的眉眼,像从古画上拓下来的人影。
颜悬昭看得眼睛都忘了眨。
忽地,仙娥们如水流般朝两侧分开,露出了她们身后那位绝代佳人。
周围的人群瞬间沸腾起来,不少人惊呼出声。
“是毓灵仙子!”
“我终于见到毓灵仙子的真容了!”
“果真如传说中一般有沉鱼落雁之姿!”
颜悬昭忍不住拨开人群,走得更近些,好将那人看得更清楚。
岑毓灵眉如远山,眼含秋水,五官的每一处都恰到好处,眉心一点朱砂痣衬得她整个人有一种观音临世般的庄重与慈悲。
她只穿了一袭素白衣裙,站在那儿便让人挪不开眼。
微风掀起她肩上的素纱,翻飞出清逸的弧度,像一株不染纤尘的茉莉,让人不自觉屏住呼吸,生怕呼吸重一些便会惊扰了她那份庄严的美。
岑毓灵微微一笑,朱唇轻启,清越的嗓音如泉水般流淌而出:“欢迎诸位贵客前来蓬莱做客。希望诸位能在接下来几日的试炼大会中无论输赢都有所收获,磨砺道心、提升修为。这是我所期盼的,也是应盟主举办此次大会所期盼的。”
“此次大会,蓬莱也会尽地主之谊,为大家的吃穿住行提供保障。在下在此预祝各位旗开得胜。”
她说到最后,朝众人谦和地拱了拱手。
底下的人哪里接得住这个礼,手忙脚乱地纷纷回敬,你揖我拱地乱成一团,场面倒比方才热闹了几分。
岑毓灵直起身来,目光从人群上方柔柔扫过,转身随着那些白衣仙子往岛深处去了。
颜悬昭望着她的背影渐渐隐入雾气里,好半晌没回过神来。
读原著的时候她翻来覆去地描摹过岑毓灵的模样,可亲眼见到了才知道笔墨这种东西到底有限,写不出一分一毫的真切。
三界第一美人,果真是名不虚传的。
更别说,容貌还是她身上最不值一提的东西。
身旁驻足的人仍在议论纷纷。
有人不屑道:“不就一个长得好看的女人嘛,至于吹成这样。”
有人立刻回怼:“切,孤陋寡闻就不要在这儿丢人现眼了。毓灵仙子可不是中看不中用的花瓶!她可是臻至化神的大能,还是一名炼器大师,炼出的法器有市无价,千金难求。”
只是她惯于站在应听澜身后,让人常常忘了她也是一位惊才绝艳的人物,天赋成就绝不输给应听澜。
可若仅止于此,她还不会美名远扬。
更难得的是她那颗至善至纯、兼济天下的心。
说话的人越讲越起劲,声音也扬高了几分:“那年中州大旱,并生瘟疫,蔓延速度极快,转眼便殃及数十座城池。一时间饿殍遍野、生灵涂炭,各大世家和仙盟都放弃了,下令封城。最后竟是百年不出世的蓬莱救了大家。”
“毓灵仙子带着一众蓬莱仙人,以身涉险深入封城,治病救人,研制药物,游说各大世家捐献粮食以救百姓。疫病、世家威胁,每一件事都危险重重,她几度命殒中州,却仍不肯退缩。最终她研制出解药,解救了成千上万的百姓,还帮他们修水渠、建粮仓,让百姓得以安居乐业。”
“人间至今都为她供奉着神像呢。”
“不愧是毓灵仙子,和应盟主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听闻他们喜事将近,不知我等能否讨得一杯喜酒喝?”
这些话能钻进颜悬昭的耳朵,想必耳力更胜于她的应逢怜听得更为真切。
她下意识看向身旁的人,发现他也正望着岑毓灵远去的方向,眸色沉沉,不知在想些什么。
他还是很在意吗?
颜悬昭心头忽然一涩,整颗心又酸又胀,说不清是为了他,还是为了自己。
他生命里那轮月亮终究还是照向了别人,曾经分得的那点清辉,也不过是爱屋及乌的余温。
岑毓灵实在太好了。
看书的时候她便被她的人格魅力深深折服,更不必说那些长年累月与她相处的人。
换作是她,也会无可救药地喜欢上,也无法全然释怀地放手祝她幸福。
谁还没个白月光呢?人总要往前走的。
她理智上清楚得很,岑毓灵太好了,好到换了她是应逢怜,也会念念不忘,也会迟迟放不了手。
谁还没有个白月光呢,人总要往前走的。
可心这种东西不听话,明明白白的事,它偏偏要酸,偏偏要胀,眼眶也跟着莫名其妙地发热。
应逢怜察觉到她的目光,回过头,自然而然地牵起她的手:“怎么了?”
颜悬昭扭过头,闷声道:“……没什么。”
她不愿诉说自己的吃味,对这样完美无瑕的人生出醋意,反倒让自己落了下乘。
但爱这玩意,本身就是一种不讲道理的自私。
应逢怜神色瞬间黯了黯,下意识想抬手触碰自己的面孔,却又克制地放了下来,牵着她那只手却未松开,反而又握紧了几分:“走吧,我们去住处安顿。”
身旁的凝雨和空青都敏锐地察觉到了两人之间微妙的氛围。虽然不知发生了什么,但他们都聪明地没有出声,只是默默跟了上去。
他们在人流中穿行时,没有人注意到,一名男子与他们擦肩而过时,脚步顿住了。
他停下脚步,久久凝望着远去的人影,神色间满是不可置信,口中不确定地吐出几个字:“颜……悬昭?”
——
蓬莱为他们安排了一间二进的小院子。虽然不算宽敞,但胜在清幽别致。
庭院里有一方小小的金鱼池,各色锦鲤在睡莲间悠然游曳,水面上浮着两三朵粉白的花苞,被午后日头照成了半透明的模样,格外晶莹可爱。
应逢怜仔细察看了一番,没有发现任何不妥,便随手布下结界,带着空青要外出。
临走前,他特意嘱咐她和凝雨:“在我们回来之前,不要四处乱跑。”
凝雨不满地抗议起来,尖声喊道:“我本就是出来多见世面的,哪儿都不能去,岂不是换了个地方坐牢!”
“闭嘴。”应逢怜被她吵得脑仁疼,冷冷瞥了她一眼,“那你爱怎么跑就怎么跑,到时候惹出什么祸事,我立马把你打包送回幽都。”
凝雨立时噤了声,气鼓鼓地抱着胳膊走到旁边,背对着他生闷气去了。
应逢怜也不理她,转向颜悬昭时语气明显缓了下来,温温和和的:“你想外出逛逛的话,可以等我回来,或者……”
“银蟠。”他唤了一声,一个银白色的小脑袋从他袖口探出,“把银蟠带上,有他护着你,我也放心。”
“啧,这么放心不下,怎么不把你婆娘拴裤头上带走。”凝雨在一旁不满地嘀咕,成功又收获了一记冰冷的眼刀。
应逢怜牵过颜悬昭的手,银蟠便顺势从他手上爬到颜悬昭腕间,熟稔地用尾巴尖缠上她的手腕,随即隐匿于袖口之下。
“放心吧。”颜悬昭点点头,摸了摸手腕上的银蟠,“你去忙正事,我会照顾好自己的。快去吧。”
应逢怜定定地看着她,随即在她额头轻轻落下一吻,才带着空青转身离开。
颜悬昭摸了摸额头上那一点温热的余留,耳根有些发烫。
她最近总觉得应逢怜有些反常,从前那般内敛的一个人,在人前牵个手都要别别扭扭地犹豫半天,如今倒好,动不动就在大庭广众之下亲上来,像生怕旁人不知道他们之间那层关系似的。
她目送那两道身影出了巷口,转过头来,忍不住凑到凝雨身边问了一句:“你觉不觉得你哥最近有点奇怪?”
“什么奇怪?他不一直这样嘛。”凝雨正蹲在池边拿手指头戳锦鲤,闻言头也不抬,“对你就柔情似水,对我就凶巴巴,一点耐心都没有。哦,不对——应该是除了对你以外的所有人都这样。”
虽然颜悬昭觉得“柔情似水”这四个字和应逢怜一点也不沾边,但她没有出言反驳,而是继续追问:“他之前那么内敛的性格,人前牵个手都别扭得要命,现在动不动就在人前亲我,他这是犯什么毛病了?”
凝雨闻言,眼珠一转,七窍玲珑心的她结合今早的事,猜到了几分:“嘿嘿……某人不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