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丫头,又在这儿躲懒呢!”
小女孩慌慌张张地站起来,低声对祈寒酥道:“我爹来了。”
说罢,就跑着去了她父亲那边,不知说了些什么,作为她爹的中年男人脸上的怒色渐消,一脸古怪地望向这边,同样地,在看到祈寒酥的面容后,这名庄稼汉脸上的凶恶转眼间就变成了淳朴。
“这位姑娘,我家丫头给你添麻烦了,要不上我家吃个饭吧?最近村里正在办社火呢。”
社火。
祈寒酥正要拒绝的话语忽然收住,一股莫大的惊恐漫上心间,仿佛五脏六腑又开始抽痛了起来。
她低头按着腹部的动作落在庄稼汉父女二人眼里,却是误以为她是真的饿了,连忙热情地邀请,带着她走了半里地,来到了一处郊外的村落。
“咱们这地方叫长寿村,虽然也种些冬麦,但主要还是种那些梭子树,每到社火前后,就有守沙人来收树。他们都是顶好的猎手,有时候也会拿些野味来换,今儿就从大集上换了一条熊腿。”
祈寒酥默默听着,很快,前面的人声就喧嚣了起来。
最先入眼的是村中那系满五颜六色的彩绦的古树,一阵阵烤饼子混合着肉香散在熙熙攘攘的村民间,时不时有些杂戏穿插其中,每个人脸上的笑容祈寒酥的心慢慢定了下来。
好像,这里的社火和他们那里的不太一样……
不一会儿一阵鸣锣声传来,庄稼汉父女道:“‘血社火’开始了,我给你买个馕饼吧,你吃甜的还是咸的?算了,各来一个吧,丫头,你顾好这姑娘。”
“我不饿……”祈寒酥刚说完,就被小女孩拉着一起挤向了村头的戏台。
演着“血社火”的台子边人山人海,此刻演戏的还未上场,侧台后一张人影绰绰的纸屏风后传来随着梆子响的唱声:
“红为忠勇白为奸,黑为刚直灰勇敢;
黄为猛烈草莽绿,蓝为侠野粉老年;
金银二色色泽亮,专画妖魔鬼神判!”
紧接着,戴着各色面具的人鱼贯而出,虚晃拼杀中,手中未开刃的刀剑各有分寸。
祈寒酥大概能看明白演的是个惩奸除恶的故事,虽然情节寡淡,她还是看得津津有味。
“姐姐,我去给你拿吃的,你在这等着嗷,可不要跟别人走了。”
跟别人走?
祈寒酥有些不解,但还是点了点头。
小女孩走后不久,面前就来了个捧着麦穗扎的花环的村里年轻人。
祈寒酥以为是自己挡着他看戏了,正要挪开,就看见他满脸通红地捧着麦穗环递给她。
“呃,给我的?”祈寒酥指了指自己。
那青年仿佛不善言辞,紧张至极地点了点头。
……这村子对陌生人这么热情吗?
祈寒酥茫然地接过来,看了看左右,一些授权证书的男男女女头上也戴着这麦穗做的花环,便以为这是本地习俗,依样画葫芦地戴到了自己脑袋上。
见了她这个举动之后,青年脸上浮现出巨大的狂喜。
“姑、姑娘喜欢什么?我都可以去做!”
祈寒酥懵了,讷讷道:“我喜欢看戏……”
“我这就去!”
“吔?”
她满脸地不明所以,直到小女孩和庄稼汉拿着吃的挤进来,看见她脑袋上的麦穗环之后,脸色一变。
“姑娘怎么接了别人给的头环了?!我家那弟弟,唉……”
庄稼汉一副扼腕模样,祈寒酥见他如此,作势要把头环摘下来。
“我是不是不该接呀?”
“姑娘有所不知,本地办社火的同时也是相亲大会,彼此看中的男女会戴上对方亲手编织的‘丰年环’,再为对方做一件事,这样来年就会到对方家提亲了。”
祈寒酥失笑,道:“我是外地人不知本地民俗,这是个误会,等下我和他说清楚就好了。”
“那……”
“我已经有丈夫了,等下结束后就回去了,不然他会担心。”她随口胡诌道。
这几日收拾东西时,她看见了自己身上那带着风雪和砂砾的嫁衣,自己应该是成过亲的。
至于那未曾谋面的丈夫,大概是冻死了?
祈寒酥意外地发现自己在嫁娶之事好像没什么嵌在骨子里的遗憾之意,心中便想她这种盐江城的罪民大概都是这样冷血无情的吧。
就在此时,看戏的村民们一阵欢呼,祈寒酥只见刚才那个给她献上丰年环的青年也上了台,向着她这边猛猛挥了挥手,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而在他对面,一个戴着白色面具的“恶角”也登上台来,看样子两人是要打斗一场。
一抹寒光照眼,仿佛是出于对刀的认知本能,祈寒酥猛然站起身来。
“他的刀,好像开刃了……”
话音一落,戴着白面具的恶角突然使力,一刀刺穿了面前的青年。
鲜血四溅,一片惊呼奔走中,祈寒酥眼瞳战栗,她看见恶角白色的面具转了过来——那赫然是一副惨白的羊头骨面。
羊头面具的恶角仿佛察觉到了祈寒酥的视线,对着她正要高高举起刀来,突然“嗖”地一声,一支羽箭穿空而至,将他当即射杀。
随着他摔倒,羊头面具滚落在地上,庄稼汉原本也要逃走,看见那人之后,脸色一变,立即扑上戏台去,对着另一边拿着弓箭、披着裘衣的人怒目而视。
“这是我弟弟,你们这些守沙人!怎么胡乱杀人!”
祈寒酥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那是一队所谓的“守沙人”。
这两天她从行馆内读的书上看到过,这些守沙人也居住在边关附近,以防风固沙为己任,虽然并不给大夏朝廷缴纳贡赋,但也凭着擅长狩猎的本事会和大夏的百姓互通有无。
只见来的这些守沙人鹰隼般环视四周,道:“这几日,到处都是试图献祭人牲来博取大巫注意的巫嗣,他已经被‘巫’浸染,就算活下来,也会杀了自己全家。我劝你们立即封锁村子,但凡发现体寒血凉的人,我们可以代为格杀。”
作者有话说:
【血社火】陕西民俗,表演内容主要以斧子、铡刀、剪刀、链刀、锥子等器具刺入恶角的头部,使社火的内容可怖血腥且十分逼真,故叫血社火。另外,社火并非贬义,而是非常古老的文化遗产,相当于一切杂戏庙会的代称。
第65章
行馆。
“属下有罪, 未能看顾好……”
空荡荡的屋内,窗户大开着,一道不大明显的鞋印印在了窗边。
温槐序看着窗外的矮墙, 道:“她这几日闷坏了, 早该出去走走了。”
文襄垂首道:“可她觉醒之后, 您现在又不能用长生烛拘着她,要不然,我叫些人手来……”
“不必。”
言罢, 温槐序缓步离开, 身后文襄慌忙道:
“属下知道眼下长嬴王陵那边路途遥远,而经过盐江城一事后,灭玄司也不值得信任, 可饶是如此, 此次上京,调一个立场不明的无疆侯来护行,是否太过冒险了?万一他发现……”
“有些事,你告诉他,他未必相信。要他自己发现, 才能彻底取信于人。”
……
体寒血凉的人,代为格杀?
听到这种描述, 祈寒酥不禁生出几许退避之意。
听文襄姑姑说, 自己在盐江城的雪灾中伤了根骨, 体质是要比常人寒凉一些。
这几日她是有感觉到, 就算是在燃着炭盆的屋内,裹紧了被子,自己的身躯也还是冷冰冰的。
或许就是这个缘由,自己才被禁足在行馆内的吧, 万一被误认为是巫嗣什么的……对,是叫巫嗣,那种邪教徒杀人如麻,真正贯彻了“冷血无情”这四个字。
据说巫嗣被抓到之后,官府的人会把他们的手或脚浸在热水里,如果拿出来之后发现还是凉的,就会被作为乱党叛军抓起来处置。
另外,守沙人古时候由来便有特赦,因他们固边有功,又对巫嗣仇深似海,特殊情况下,可以对巫嗣先斩后奏。
这么想着,祈寒酥的脚跟就悄然抬了起来,就在她琢磨着怎么不着痕迹地离开这场兵荒马乱时,原先跑走的村民又慌慌张张地跑了回来,口中大喊。
“过兵了!过兵了!”
对于耕作度日的普通百姓而言,匪和兵是一个意思,除了是那种穿着整齐甲胄、制式兵器的,出入境都要自己选址扎营的正规军以外,其余自称“兵”的,一律视作土匪。
祈寒酥趁着这片骚乱,想要找退路,却见自己来时的方向上,一队队手拿武器,衣着随意的匪兵就这么凶神恶煞地包围住了长寿村,把守住了各个出口。
一看他们匪兵似的的打扮,长寿村的村民心都凉了半截。
就在他们你看我我看你,等待一个出头鸟时,却是守沙人先站了出来。
“你们是哪条道上的?”
那些匪兵凶神恶煞地望过来,却没人有什么异常动作,也没有叫骂声传出来,而是抬来一口锅,就地起灶,烧起了热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