盐王爷怒道:“谁在喧哗,惊扰了祭仪,我卤了他!”
有人慌张来报:“盐场已经有疯子在吃人了,他们想打开水窖应急!”
盐王爷道:“你们是吃干饭的吗?!眼下都没水喝,凭什么先顾他们!让他们再等等!要是有人胆敢造次,杀!”
盐王爷的态度获得了在场盐江城百姓的一致称颂。
“盐王爷做得好!这种时候闹事就该杀!”“那镇痴寮的疯女人沽名钓誉,还是盐王爷公道!”“盐江城不能少了盐王爷!”
白狸看在眼里,并无在意,只是皱眉盯着傩师。
他感觉,这个傩师好像不是之前那个贪生怕死的废物,像是有真本事的……他身上的气息,像真正的巫。
没等白狸做出什么行动,傩师结束了祈舞,显然他的卜筮得出了结论。
“傩师,如何?”
傩师嘶着嗓子道:“城中有罪人,触怒神明,已降下天罚。”
一下子,人群炸了锅,有人问道:“敢问傩师,到底是什么样的天罚?”
傩师敲打着他手上沙沙作响的雨棍,走下祭台,进入人群中。
“第一罚,断水绝粮,人心蛮荒。”
白狸渐渐站起身来,一股杀机锁定了那行走在人群中的傩师。
“第二罚,走肉行尸,吞没城池。”
随着傩师的言语,远处的尖叫声蓦然扩大,一伙苦工向着烬雪湖的方向冲来,冲在最前面的被城主府的护卫一棍打倒在地上,但是他没有就此昏死,赤红的眼睛从烬雪湖挪向了眼前的护卫,随后突然发狠,一口咬了上去。
人群大惊失色,盐王爷怒声道:“怎么回事?!”
“盐王爷!盐场苦工焦渴病发了!”
“多少人?!”
“全部!”
盐王爷脸色惨白,他们迅速向另一个方向往城池的逃窜。
“回城中!关城门!”
盐场和盐江城的方向的隔开的,有高高的城墙阻拦,就算是全化作了吃人的怪物,也能阻挡一段时间。
不过,这无水的城中,也只能阻挡上几日而已。
在奔逃的人群中,白狸看着那傩师回过头望向自己,抬了抬面具,对着他露出一个挑衅的笑。
白狸瞬间就明白过来这是一个局,瞬身追杀了过去,但是傩师身影如幻,刹那间淹没在人群中。
白狸疯狂追索了一阵儿后,拐入了一条小道,就看见文襄的巨剑正将傩师钉死在了地上。
“你……你们没走?”
文襄见了他到来,退开一步,只见她身后的阴暗出,温槐序走了出来,附身揭下傩师脸上的面具。
文襄道:“果然是朝廷的队伍里出了巫嗣的内鬼。”
“不是,他是被附身的,而且是被巫祝一样强大的巫嗣附身的。”温槐序瞥了眼白狸,把面具丢给文襄,道,“现在你去追上朝廷的人马,附身期间,谁讷讷不能言语,谁就是那名隐藏在朝廷的巫祝。”
文襄得令,毫不犹豫地离去,阴暗的窄巷中,便只剩下温槐序和白狸。
温槐序的目光轻扫了一下白狸身上的婚服,道:“我是不是该恭贺一声新婚有喜?”
“和你无关。”白狸转过身去,“不过我会告诉她,烧粮仓的真的是你们朝廷的人。”
他没走两步,却发现身形阻滞,回头望去,便见温槐序开口道。
“很听话嘛。让我都有点好奇,是怎样的姻缘,让一个殇民独自面对我,还能忍住不动手的。”
白狸确实在忍,好似有个声音告诉他,只要杀了眼前的人,就能破除血脉深处的诅咒。
“放开我……”他咬着牙道,“她还在等我回去。”
“哦?”
一步一步,一簇簇阴影在温槐序足下扩大,逐渐蔓延到了巷子的墙壁上,一如他眼下暴露出的淡淡杀意。
“为了血脉存续,劫掠妇孺是殇民的本性,而哄骗女人更是你们的拿手好戏。我猜你根本没有和她谈过你的身世,比如,你活不了太久这件事吗?”
“……”
“再比如,我的长生不死,是你族殇民祭献阳寿所换来的。”
刹那间,杀意迸发。
白狸高高跃起,手中长刀挟着千钧巨力,朝着温槐序斩了下去,然而他斩中的,只有一团莹白色的火焰,那些火焰团聚成一片片蝴蝶,瞬间钻入他体内。
许久,图一乐的身影从巷子上跳了下来,警惕地盯着温槐序,后者扯了一下身上的披衣,口吻淡漠道:
“刮骨茶烧干净了,把他带回去,否则,你们狩海就又要新换一个蚀欢刀主了。”
作者有话说:
大枕头人也挺狠的
第61章
兵荒马乱的城内, 人们不断搬运沙袋把砰砰作响的城门堵住,可饶是如此,城墙外传来的惨叫和咀嚼声仍叫人不寒而栗。
盐王爷指挥着众人, 直到看见一个人影, 立即叫人抓了他来。
“傩师, 你刚才到哪儿去了?”
“刚才?”傩师眼下并没有戴面具,道,“对对对, 我刚刚去为大家请示神谕, 晚了一步进城。”
一听他这么说,城里居民纷纷围了上来。
“傩师,您说说眼下到底怎么办?!”
傩师深吸一口气, 道:“社火中断, 神灵大怒,降下这般灾劫……如今只有两个法子。”
众人期待的目光下,傩师清了清嗓子。
“其一嘛,就像二十七年前那样,请镇痴寮的丹若大夫再次出手, 找上百名勇士护送她出城往盐场的淡水窖中投入毒物。”
众人闻声大怒:“怎么可能再请那个妖妇!且不论她之前做下的恶事,今日要不是她女儿出来捣乱, 早求得淡水来了!”
傩师继续道:“其二, 就是在城中再次举办祭献仪式, 只是这一回, 烧的就不是纸扎的神像了,而是罪人。”
盐王爷问道:“要什么样的罪人?”
“要七日内突逢巨变,大喜大恸、至乐至悲的恶贯满盈之人。”
盐王爷沉吟一瞬之后,突然神色一厉, 又叫人把王饮絮押了出来。
“众人应该都听说了,我这养女是大夏皇室遗珠,说起来也算血统高贵。烧粮仓之事,也算有她一份,如此恶贯满盈之人,烧了她,也算是偿还这么多年对她的养育之恩了。”
七日之内,先是一个公主的名头降身,眼看着要离开这个鬼地方了,又被活捉了回来水沉火烧,自然是满足傩师的条件的。
他们动作倒是很快,在城中的街道上清出一块区域,附近的家家户户抱来仅剩的柴薪,堆成一块火堆。
当王饮絮被架着绑上火堆前时,因死亡的恐惧,她不知哪里来的力气,一下子挣出,扑在盐王爷脚下浑,眼仁通红:“爹,十八年了!你真要绝情至此吗?!”
盐王爷神色冷漠:“朝廷的人都放弃你了,你一个什么都不是的东西……”
“我要求见丹若大夫!让她来说我的身份!若不然……”王饮絮发了狠般,赤红着眼睛,“我即便是死,也要诅咒这城池中的人,但凡为我添一根柴者,皆要以血还血!”
她这近乎嘶吼的模样让习惯了她柔弱一面的众人愣了愣,而就在王饮絮万般绝望时,一个老迈的身影出现在了街角。
“住手。”
那是殷爷爷。
在场之人有不少在盐场那日领教过殷爷爷的本事,当时试图追杀丹若的人都在他琵琶声下双耳流血,不省人事,是以大家虽然都对镇痴寮心存怨恨,但也无人敢造次。
“你要拦我们?”傩师道,“殷老比谁都清楚,一年一度的神降之日,不祭献活人,全城的人都要一起死!”
殷爷爷略作沉默,在王饮絮哀求的目光下,道:“我会去城外,抵御,永食人形,天黑之前,若不归,再杀,也不迟。”
言下之意,解决这场灾祸的手法很简单,焦渴病人发疯,可怕之处只在人数,把病人杀到能控制的地步就可以了。
“现在盐场里可是有上百人同时发疯!凭你一个人能应付?”
“一个时辰,在此之前,她若死,我会开城门。”
殷爷爷说完,顾不上外人难看的脸色,穿过众人,而当殷爷爷的身影消失在城门方向后,王饮絮苍白着脸重重喘着气,虽然她不明白殷爷爷为什么要救她,但是这唯一的救命稻草她是一定要抓住的。
于是趁大家还没回过神来时,她霍然跪在盐王爷面前,重重磕了几个响头,额上见血,哀求道:“爹,您就给我一个弄清身世的机会吧,就算让我死,也让我死个明白!”
刺目的鲜血从王饮絮那脆弱的面容上流下来,盐王爷到底是疼爱过这个女儿的,加之此处离镇痴寮不远,遂带着她和一行人来到了镇痴寮门前。
只见那上面大门紧锁,盐王爷一个眼色甩过去,有人抄起斧头“啪”一声砍下门锁,紧接着,似乎早就等在门前的丹若背着药箱推开大门,看到这些人围在门前,尤其看到是王饮絮时,丹若正要跨过门槛的动作顿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