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进去,祈寒酥就发现苦工们大多嘴唇干裂地蔫着,她清楚这是丹若的禁令,不允许他们随便喝未经查验的水。
她拉住一个苦工:“我姆姆呢?”
苦工忙道:“祈姑娘你可算来了,丹若大夫刚才累昏过去了。”
祈寒酥一惊,连忙把孩子塞给丛令霄,翻过脚手架冲进一处棚屋里。
不过好在情况没有她想象得那么严重,丹若正半坐在一张草席上,旁边几个背着孩子的盐场妇人正在一边小心地照拂着她。
“姆姆!”
丹若讶异地看着她,见她焦急,才缓缓解释道:“没事,今早食欲不振,没吃什么东西才晕了一阵儿,现在已经好了,等下就能帮你爷爷去熬药了。”
“咱们回去吧。”祈寒酥心疼得不行,“这病治不完的。”
丹若喃喃了一声“治得完的”,但是祈寒酥没有理会她,正想安排她回去养病时,丛令霄也跟了过来,见棚屋里是女眷,便在门口没进去,抱着孩子尴尬道:
“这孩子好像尿了,怎么办呀?”
“孩子?”丹若疑惑地撑起身子,可在看到丛令霄怀里抱着的婴儿时,倏然脸色巨变,“这孩子哪儿来的?!”
“啊?”
“我问你,这孩子哪儿来的!”
祈寒酥被她的反应问愣了,没等她出声询问,一阵骚乱声从外面传来。
“查!盐场里所有足月的、不足月的小孩和他们的从犯父母全都抓起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6章
羊头茶棚。
盐江城从来无雪, 但大漠上那像是冰刀子似的寒风却也不是住民们能抵御的。粮仓被烧了之后,以往人生喧嚷的茶棚里,已经荒凉了许多, 少数几个还留在茶棚里的人, 大多在清点物资, 准备关门过冬。
在这一片萧索中,一个格格不入的人影悄然踏入了这里。
温槐序走入了茶棚聚落中唯一一处还缭绕着炊烟的棚屋,棚屋里一个驼背老太太正整理着货架, 丝毫没有注意到身后的人影, 直到她要进屋,温槐序才开口。
“没生意上门,还煮什么茶?”
茶棚里那扎眼的大茶壶嘴里, 咕嘟咕嘟地冒着香气, 孟婆子听到这问话,身形僵了僵,回过头来,层层叠叠的眼皮子下面,泛着青光的浑浊眼睛里闪过一抹精光。
“客人喝茶么?奶茶十文, 姜茶十五。”
“来两碗吧。”温槐序一点儿也不嫌这茶棚腌臜,施施然坐下来, “我要那壶里的茶。”
他指的是那刮骨茶。
孟婆子道:“刮骨茶, 可不是给您这样的贵客喝的。”
“我久未归乡, 不知这里几时有这样的特产了, 想尝个鲜,妹子何不主随客便?”
温槐序笑眯眯地看着她,而孟婆子听到他称呼自己为“妹子”,眼皮子一跳, 很快就反应过来对方是在诈她的身份。
毕竟寻常老者听到一个容貌如此年轻的人这样乱称呼,要么恼要么笑,而她这般反应,明摆着就是告诉对方——她知道来者是个长生不死的妖物,同时,也告诉了他,自己也不是什么寻常百姓。
孟婆子一时憋闷,只能没好气地接了一碗刮骨茶来。
“贵客有何贵干?”
温槐序捧着那碗热气腾腾的刮骨茶,氤氲之中,开口问道:“向你打听个事儿,镇痴寮那位祈丹若大夫,她治焦渴病人的药材是从你这儿进的吧?”
孟婆子不自在道:“没错。远来贸盐的客商都会把货物寄存在我这儿,我会特地留一批给她。”
“作价几何?”
“贵客问这些做什么?”
“中原的药材,经过千难万险运来盐江城,想必是天价吧。而镇痴寮收治的那些焦渴病患要价极低,几乎是义诊,她哪里来的这许多钱做赔本买卖,还一做就是二十几年。”
“贵客知道的不少啊。”
“猜出来的,所以就来找你求证……她的钱是哪儿来的?”
孟婆子和他对视了片刻,先挪开目光:“还能怎么来的,盐江城里,不偷不抢,哪里发的了财。”
“何必避重就轻,茶还烫着,我有的是时间。”
见温槐序这般坚持,孟婆子自知逃不过,也坐下来,淡淡说道:“这从何说起呢……很久很久以前,盐江城的人口也不过几十户……”
她也给自己倒了杯茶,喝了一口,才慢慢说道:
“应该是二十七年前吧,那时候城里还没有盐王爷,一群巫盘踞在这里,他们神通广大,抓了许多大夏的平民,按进烬雪湖喝水,清醒的被他们拉入伙变成巫嗣,发了疯的就充作粮食……男的叫‘饶把火’,女的叫‘不羡羊’,丹若那种小孩子,就叫‘和骨烂’。”
“对了,她那时候还是十几岁出头的小孩子。因为身上有疮,被嫌晦气,和我一道被叫去伺候那位被关在牢笼里的帝姬。”
“帝姬是个好人啊,只要她清醒着,就把吃的分给孩子们,帮丹若清理身上的脓疮,给他们讲故事。”
“这样过了有三五年吧,丹若长大了,身体见好,偷偷和同乡的少年结亲,可很快,她的丈夫就被巫们带走……不太走运,被灌下诅泉后不久,她丈夫就疯了。轮到她的时候,巫嗣们内部就出了事,具体的我不太清楚,好像是他们之中有话事儿的造反,杀了很多巫,还一把火烧了他们的祠。”
温槐序略一点头,这段应该就是祈镜巫祝叛出血祀生祠的旧事。
看来他不止带着变成婴儿的帝姬叛逃,还带走了新婚不久就守了寡的丹若。
“所以,祈丹若就是这么从医的?”
“不知道。老婆子我那会儿早就不在巫祠,只记得巫从那之后就没落了,不到一年,大夏放逐了许多逃犯进来,一个自称傩师的伙同盐王爷占了城池,再见到祈丹若时,她凭一己之力,解决了永食人形,救了盐江城……”
这些温槐序从祈寒酥的口中都听说过,但是他并未打断孟婆子,而是耐心地听她又说了一遍。
“镇痴寮建立之后,看在她救了盐江城的份上,城主府每年都会拨一些钱,委托她看顾盐场的苦工,毕竟那些人离烬雪湖太近,最容易发疯。不过,她犯了一个错……”
“她想救所有人。”
“嗯。”孟婆子意有所指地看着温槐序,“贵客,您最应能体会到,想救所有人的人,最终都会被所有人憎恨。”
……
盐场。
以秦教头为首,来的大多是城里的富户。他们有的是羊头茶棚的腊肉头领,有的是曾经抱城主府大腿的富商,而无一例外,他们都曾请丹若帮忙接生过。
“你说!”秦教头铁青着脸,勒令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衣衫褴褛的妇人被扔到地上,胆怯地看着四周,直到看见脸色苍白的丹若,连忙膝行上前,不停磕头。
“对不起!对不起丹若大夫,我真的没办法养别人家的孩子!”
“我他妈让你说实话!谁让你说你自己那李代桃僵的贱种了!”秦教头一脚踢翻那妇人,通红着眼睛道,“丹若大夫,十六年前,我老婆生下一个病孩,是你偷偷把盐场工人的崽子换了我的孩子,还给我们家开高价药,是这样吗?!”
祈寒酥听得一怔,连忙上前:“秦教头,这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秦教头冷笑一声,只见二夫人抱着一个黑瘦婴儿走上前来,那褴褛妇人见了,急忙扑上去抱住那孩子。
二夫人铁青着脸:“我还一直疑惑,孩子出生的那一天,我的耳坠去了何处,原来是你把我的孩子偷走了……这贱人说,你已经不止一次这么做了,这么多年,你一直都在做这丧尽天良的换婴之事!”
祈寒酥愕然地望向丹若,试图从她脸上看出一丝冤屈,但丹若却始终垂着眼。
“姆姆,他们说的……”
不等她说完,一大片谩骂炸雷似的扑面而来——
“她偷了我们的孩子,把穷鬼的野种送到我家来,借此敲诈我们的血汗钱!”
“难怪每次接生都那么急着走!”
“好个天杀的毒妇,还我孩子来!”
只是一瞬间,民愤便炸开来,有人看见丹若身后的棚屋里,几个盐场的苦工妇人抱着孩子畏畏缩缩地藏在那,一声暴喝,顿时齐齐冲进去准备抢夺孩子。
“把我的孩子还给我!”
夹在中间的丛令霄被挤得转了个圈,不得不把婴儿高高举起避免愤怒的人群把他挤倒下去,连忙大喝:“你们就这么看着,快帮忙啊!”
他说的自然是盐场的苦工。
呆滞的苦工们愣了一下,正要上前阻拦,忽然,却有人说了一句。
“丹若大夫,我也是你看着长大的,我……难道我其实是有钱人家的少爷?”
所有年轻些的苦工都愣住了。
一阵极其可怕的安静在整个盐场中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