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小姐那时候被傩师给看上,应该就是想安排她去做这个‘承烛圣女’。”
“承烛圣女……”温槐序的手指轻敲着轮椅的扶手,好似在思索什么,片刻后,又抬眼问道,“那这圣女独自划船到了湖中央,岂不是与这神像同焚?”
这时,那乌衣婆子拿着香烛走来,笑道:
“二位在聊承烛圣女的事?没错,这就是傩师的神异之处了,和木筏一起沉进烬雪湖里的圣女,总会在那之后的一两天从湖水中走出来,从此在接仙观出家,以啜饮烬雪湖水为生,终身不受任何疾病困扰。自然,也包括那所谓的焦渴病。对恶疾缠身的少女来说,能被选为承烛圣女,可是她们的福音吶。”
她走过来,拿着一提金纸,和一根长长的竹竿。
“老爷若有心,将这些金纸糊满神像,心愿必能达成。”她说着,轻咳一声,“本观不挑布施,无论粮结,水结,还是金银结都可以。”
“那就都要了吧,贴满。”
乌衣婆子大喜,竹竿沾了水,在金纸上一点,那纸张就飘飘忽忽地虚粘在了竿子尖儿上,往神像顶端的竹篾上一粘,便是一层。
“外地人到此可滞留三个月左右,正好逢着社火节,神见了这般布施,一定能保佑老爷心想事成哩。”
温槐序问道:“看,拜了神便能心想事成,你一路上说着要孩子?怎么现在不吱声了?”
祈寒酥:“……”
听到这一节,乌衣婆子眼睛迸出精光,回头问道:“二位原来是求子来的?”
温槐序:“年纪渐长,膝下无子,好不容易想收个弟子颐养天年,对方还不乐意跟我走,只能苦等。”
祈寒酥:“……”
“噢、噢噢噢……”乌衣婆子那不太好使的眼神儿在二人之间来回瞟着,后知后觉地一拍脑门,“早说二位是为了这个,跟我来吧。”
祈寒酥和温槐序对视一眼,提了提面纱,默默推着温槐序跟着那乌衣婆子进了接仙观后面的偏院。
这偏院人烟稀少,错乱地摆着一些制造金纸的工具。处处弥漫着呛人的香雾,一踏进来,就莫名感到从各个角落里投来了一些诡异的视线。但用余光去找,却不见什么人。
“这位仙长,拜神自是越大越好,怎么地方越走越小了?难不成,这里也有神龛?”
乌衣婆子笑道:“正是,其实刚才所说的三大巫祝,不过是天上的官职。每一代巫祝都是不尽相同的,而本代的骨瘟巫祝正巧有掌管子嗣神力,正可一解二位的烦忧。”
“那这位骨瘟巫祝的名号是……”
“正是唤婴姥姥。”
唤婴姥姥。
祈寒酥想起它被白焰吞没的画面,不由得捏了捏耳垂。
不小心把神宰了,现在拜神还灵吗?
乌衣婆子可不管这些,只知道今天来了财神爷,带他们来到一处门前。
推开大门,只见一张香案后,端坐着一尊披着黑纱、有着牛脚的石雕神像,周围摆着一排淡粉色的盐晶花灯,随着火烛燃烧,一股比外面浓烈得更多的异香从屋子里飘出来,让人一阵头晕目眩。
但这异香并没有持续多久,乌衣婆子只是给二人看一下,就迅速关上了,重新挂起贪婪的笑容。
“二位在此稍待,傩师正在主持修筑社火节神坛事宜,稍后便会请他前来。另外,傩师身份贵重,只有香火钱和布施达到五百两才能让他拨冗一见,老爷您看……”
足足两筐各色灵丹妙药、特产补品摆在地上,而乌衣婆子则心满意足地拿着五根金叶子离去了。
“我要告诉文襄姑姑,你拿她一年的俸禄买了一堆没有用的补品。”祈寒酥扁着嘴道。
温槐序笑道:“怎么没有用,她都说了能永葆青春呐。”
“你不是本来就长生不老吗?”
“我长生不老是有代价的,不过我今天发现,有人想替我承担这个代价。”丢下这句意味不明的话后,温槐序俯身从那堆补品中拆出一包所谓“升仙丸”的包装黄纸。
细一看,上面居然印满了小字。
“刚才我就发现了,拿来糊纸神像的金纸上,每一张都写了字。”温槐序展示给祈寒酥,“你瞧,这帮巫嗣,抄个经居然是用雕版印出来的,真有意思。”
“我不识字,别让我想。”
“不学怎么识字,试着念念。”
祈寒酥按着微微发痛的脑袋,她能感觉得到,自己每次试图思考,头就开始疼,好像有什么神秘的力量在阻止她开智。
但是温槐序仍然是执拗地看着她,好似一定要她自己想出答案。
“接仙观弟子香……规……”
温槐序:“就是请香拜神的规矩。”
祈寒酥以前可没注意过什么规矩,今次仔细一看,却发现所有的金纸上,包括卖不出去拿来包仙灵妙药的金纸上都写着小字。
她仔细辨认,艰难读道:
“香规其一,凡我观弟子,入夜不得……洒扫神像。若子时后见神堂有烟及异响,不可窥……”
温槐序:“不可窥探。”
祈寒酥继续道:“香规其二,圣女居所不需饮食伺候,每日当上贡三桶当日烬雪湖水。打水弟子谨记,若见圣女将头埋入桶中饮水,不得惊呼失态。”
酥饼读得一言难尽,因为姆姆讨厌这接仙观,她每次只敢在门口拿了鸡蛋就走,从没进过香烛,自然也没见过在观中修行的这些圣女。
傩师来到盐江城后的十几年中,那些随着神像入湖中焚烧的圣女,还是活人吗?
见祈寒酥一脸复杂地捏着金纸,温槐序也不再催她,接过来念出最后一条。
“香规其三,社火节前后,观中孤儿出没,不得与他们嬉笑玩耍,若有香客求子,极力推荐之,若社火节后,观中孤儿过多,则食……”
最后一个字仿佛是在雕版印刷时就刻意抠去了,看来是观中口头交待过。
“看完这些,你有何想法?”温槐序摇了摇手里的金纸。“那乌衣婆子忙着敛财,而所谓的傩师在城主府时差点被杀了,二者都没有什么非凡的本事。”
祈寒酥想了想,道,“他们不像是巫嗣的同伙,像是在巫嗣手底下讨生活的,好像……好像在这城里,有谁在猎杀巫嗣,这才让他们夹在中间,不用巫嗣的神力,只用些骗术骗人。”
作者有话说:
酥饼:夭寿啦老年人乱买保健品!拦都拦不住!-----------段落评论已开启哟,可以畅所欲言啦^v^存稿还够一天,后天起请个假,因为在外探亲暂停更新两三天,之后会回来。
第30章
接仙观靠近烬雪湖的一侧,正忙得热火朝天。
为了迎接社火节,观里从城主府那调来了不少人手,打算重新翻修被湖水浸蚀的水坝。
这水坝如同葫芦嘴一样,平日里控制着湖水的水流,确保湖水能顺利流到山下的盐场,以供给苦工晾晒白盐。但同时,这水坝也在地下连接着盐江城的淡水井,只有社火节时,才会调整水坝,让烬雪湖那变淡的水流向水井,供给盐江城之民未来一年的吃用。
“嗨呦!嗨呦!嗨呦!别松劲儿!”
纤夫背上被拉着水坝的绳子磨出一道道血痕,汗水沁在绳子上,在监工的喝骂中,变得滑不留手,片刻后,纤夫手中的绳子一松,跌在地上。
沾血的纤绳如同暴躁的蛇一样在空中挥舞,其他的纤夫受到连累,水坝开始有了不稳的架势。
就在此时,一个灵巧的身影越众而出,一把扯住那乱跑的绳子,滑动了几步后,足尖猛地一发力,陷进了地里,如同立地古木一样,竟将摇摇欲坠的水坝整个固定住!
“快!快拉住!”
刹那间,监工和苦力趁机齐上,将纤绳在巨岩上绕着固定住,这才让陈旧的水坝没能崩溃。
“他嬷嬷的,万一没拉住,烬雪湖的水就要倒灌到淡水井里了!”
监工们感恩地看向轻拂着新衣上沙尘的白狸。
“这少年好本事!要不是他,咱们全都得被城主给卤了!”
监工感叹间,吸引了正在祭坛上监看进度的傩师。
“天生神力……看来是与接仙观有缘,请他过来。”
傩师说话,众监工立时应承,把白狸从一群感恩的苦工中解救出来,推到了傩师面前。
白狸望着这傩师,只见他一身绣金袍服,脖子上戴着一排排被盘得如同玉石一般的骨珠,看起来神圣非凡。
“少年人,你是城里的?”
白狸轻点了一下头:“嗯,城里人家的帮工。”
“多大了?”
“不清楚,我才来这里不久……”
傩师那罕有人色的脸上露出一丝微笑,特地走下神坛,握住他的手臂。
“看你一副少年英雄的模样,留在这做苦工委屈了,今日起便留我身边做个记名弟子吧,总好过屈就于人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