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枕仙儿,我一直想问,长嬴古国到底在哪里?”祈寒酥想起唤婴姥姥说过的先朝旧史,“我从来没有听说过。”
枕仙儿抓了一把地上的沙子,随着沙子流水般从指缝间漏下,他开始缓缓讲述道:
“你脚下的这片大漠,在很久以前就叫做‘长嬴’,意为长夏无冬的丰饶之地。后来,因为一场战乱,或者说,一场天灾,长嬴古国毁了,只剩下一座颓圮的孤城。”
“他们的王……是个不可理喻的暴君。带着子民打着一场不可能赢的战役……那一段征战的日子里,长夏之国,冰封千里。”
“不过,他还是赢了,亲手斩下了大巫的头颅,获得了大巫的一切。而也在他几乎要踩着前朝的余烬称帝时,他发现,所有靠近他的人都变得逐渐疯狂,认为他会取代大巫,成为天地间的新神。”
“于是他强迫那些曾为他舍生忘死的子民背井离乡,焚烧他们的史书,将推翻前朝的功勋赠与兄弟……好似长嬴古国根本不曾存在过。”
“自然,长嬴的子民们不能接受,凭什么他们失去了一切,却不能享有功臣应有的待遇。他们要如同大巫麾下的巫祝一般拥有奴民和食邑,要其他部族的百姓见到他们如对英雄般跪迎……”
“然后,理所当然地,王被刺杀,而那些仅存的长嬴之民,也因此被流放,成为了游荡的族群。他们没有一个可以依靠的王,只能靠自己,一代代人试图浇沃黄沙,播种树木,寄望于有朝一日让这沙海重新变回千年前的万顷良田……”
听到这里,祈寒酥已经半梦不醒了,呢喃着道:
“良田……真好啊……只是不知道他们把树种到盐江城的时候,能不能接纳我们……”
“不会的。在外人看来,盐江城是恶人的避风港,一照面便是你死我活,大夏朝廷也拦不住。”
酥饼半阖着眼,忽然问道:
“枕仙儿,我也是恶人吗?”
“……”
“我出生在这里,吃着恶人卖的米,喝着恶人打的水,我是恶人吗?”
她语调平静,并没有半分质问的意思,好似从小到大就习惯了被外人视为异类一般。
“你可以不是。”温槐序同样也平静地答道,“睡吧,等天亮了,送你回家。”
作者有话说:
词条:【守沙人】古巫朝时代治下有许多部落形成的小国,其中最大的一个被称作“长嬴”。因不堪巫那残忍的人殉制度,长嬴古国联合各部拉起反旗,因而激怒大巫,在奋力抵抗下,举国倾覆于天灾下。在推翻了巫朝,斩杀大巫后,由于温槐序不想建立第二个巫朝,便将胜利的果实拱手让给最好的兄弟,也即大夏皇族的祖先。而长嬴古国的残余部在反抗大巫的战役中付出了几近灭亡的代价,却没有得到王应分给他们的贵族身份,愤怒之下刺杀长嬴王,但此时的长嬴王已经是长生不死的了。于是这些人不再以长嬴之民自称,而是改名守沙人,守望着被大漠吞噬的故国,希望通过植树造林消灭大漠。【龙雀】受温槐序之血肉喂养而长生不老的古国战骑,它的现世是长嬴王苏醒的象征。
第24章
深夜。
白狸提着灯油来到镇痴寮门前,正要摘下灯笼壳重新添上油时,一阵夜风拂来,吹灭了灯火。
巷子里瞬间变得漆黑一片。就在他想着是不是要回去取火镰时,一阵脚步声从巷子口传来。
如洗的月色下,一辆马车停在了巷子口。
他来到盐江城的这段时日里,在这西城贫民区,很少见到有马车。不多时,一个熟悉的身影抱着包袱从马车上下来,同时和她一起下来的还有另一个黑衣女人。
“……明日城主府的接风宴,恐怕还会请你们镇痴寮出席。”
他们站在巷子口聊了一会儿,那熟悉身影就背着包袱回来了,等到月色照见她那一袭陌生的白衣,白狸莫名怔了怔,紧接着就看见她惊喜地望过来,加快脚步张开手,似乎想冲上来给他一个大大的拥抱。
这是要干什么?
白狸慌忙后退了一步,背部抵在了门上,但此时祈寒酥已经到了近前,一个箭步冲上来,俯身就抱起了他脚边卡在门槛上的夭儿。
祈寒酥猛吸两口夭儿白绒绒的肚皮,揉得它呜呜直叫,这才看向一侧默默收回双臂的白狸。
“祈姑娘,你……平安回来了。”
“嗯!”祈寒酥踏过家门槛,深深呼吸了一口家里的药香,脸上露出安逸的神色,“你怎么还醒着呀,爷爷和姆姆睡了吗?”
“殷老昨天见你没回来,在城门口等了一天。后来……又有病人跑,才不得不回来的,忙了一宿,才睡下。”
“这样啊……”祈寒酥连忙放轻了脚步,“谢谢你帮忙守夜啦,要不你去休息?我刚在天上……不,路上睡了一觉,挺精神的。”
“不用,我睡得少。”白狸看着祈寒酥走入院子里的步伐,突然轻轻蹙了一下眉,“你受伤了?”
地宫里少许磕碰擦伤,没有动到骨头,祈寒酥自也没当回事。
“没有,驼背上颠的而已,一路上平安无事呢。哎,不说这些了,那朝廷的大官让城主府给了咱们好多药材,这下姆姆只要好好休息调理,应该就彻底没事了……对了,你还没说姆姆人呢?”
“寮主出去接生了,说是产妇凶险,这两天都走不开,叫殷老顾着点儿你。”
白狸接过她肩上沉重的包袱,略一沉默,又瞥向门外的巷口,远处,那目送祈寒酥回来的黑衣女人转过身,背上的巨剑在月光的映射下尤为分明。
这让他不由自主地想起腿上的贯骨之痛。
她是谁呢?
“白狸,来呀,我给你也要了他们那最好的伤药,你用上很快就能好了。”
白狸默默掩上门。
“嗯。”
……
或许是大漠一行发生的事太多,回道家里的第一晚上,随着酥饼辗转反侧,吊床一直轻晃到了天亮。
说实话,对于温槐序邀请她去中原的事,她有点迷糊。
在遇到他之前,酥饼最大的理想就是在镇痴寮旁边开一个磨刀铺子,再雇几个像白狸这么勤快的长工,以后赚钱养镇痴寮。
但是温槐序的意思,好像是想让她去读书考科举。
如果不是高文跃,她压根就不知道科举是个什么东西……可话又说回来,她知道了也没用,因为她认识的所有字写下来都用不了一碟墨水。
他凭什么对她有那么大信心的?
祈寒酥就这样挠头到了天亮,越想越头疼,索性就爬起来干活。
扎了辫子,穿好围裙,拿着水桶和抹布精神抖擞地在镇痴寮转了一整圈后,她有点无语。
院子,地扫了,草药晒了,衣服洗了。
伙房,碗刷了,灶台抹了,饭焖上了。
再扭头一看,甚至羊驼都喂饱了。
太阳还没升上来,家里就没活儿干了。
一阵风卷过干净整洁的镇痴寮,酥饼提桶四顾心茫然。
“祈姑娘,早。”
酥饼回头一看,发现白狸手里拖着出逃病人,神情乖巧地朝她打招呼。
“早,呃……你这是?”
见酥饼目光诡异地看着他手上病人那口吐白沫的样子,白狸腼腆道:“今早发现后院两个病人打地洞逃跑,我就自作主张把他们手脚卸断抓回来了,放心,洞也填上了。”
那两个病人绝望地向祈寒酥求救:“酥饼丫头,我们再也不敢乱跑了,让你家这位英雄收了神通吧……”
“你放开吧,这两个不是焦渴病,是他家里人送过来戒赌的,算了……等骨头接好了,改天我去知会他家来接走。”
白狸这才松开他们,这对赌徒如蒙大赦,连忙勾肩搭背,用各自唯一剩下的好腿好手勾肩搭背着挪去了后院。
“对了,你干活这么努力,我还没给你算工钱呢。”
虽然酥饼嘴上不情不愿,但也不否认这次帮朝廷那一把,算是赚大了。
文襄姑姑说到做到,真的就听温槐序的话,给了她一年的俸禄——一整包金叶子。
这么多的钱,就算在盐江城,也足够把镇痴寮扩建一下,再在对面盘一个磨刀铺子,雇几个长工了。
于是趁着吃早饭,酥饼跟白狸畅想了一下镇痴寮的未来发展。
“……照这么看来,你干个一年多,就可以给自己赎身了。到时候你要是想起来了呢,可以跟着商队回家,要是想不起来,就在家里管其他的长工可好?”
白狸听了,却有些慌张地摇了摇头。
“我……我和别人处不来,管不了那么多人。还是让我干活吧,主家叫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什么先天打工圣体,话少,事少,能干。
祈寒酥这个做主家的甚至感到一丝惭愧,她自问够勤快了,没想到一个白捡的长工能比她还勤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