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炉点雪_衣带雪【完结】(20)

  “她既然曾挽狂澜于既倒,按理说,她应该是盐江城的英雄才对,可我这几日瞧着,城里人对你们镇痴寮的态度好像不太友善?”

  “其实当年那场祸事之后……姆姆并没有成为盐江城的英雄。”祈寒酥缓缓道,“因为她开闸放水,导致大家的水都不够喝,后面一年陆陆续续渴死很多人,活下来的人又都开始恨她。”

  温槐序“嗯”了一声,道:“难怪我见他们对你们大多貌恭而不心服,如果我猜得没错,你母亲不止是开闸放水,应该还给那些病人下了毒吧。”

  焦渴病人哪有那么好对付,开闸放水只是一时的,想阻止他们再度病发屠城,就只有下杀手。

  而换言之,就是她作为医者,为了保住盐江城里的活人,杀了病人。

  这也就解释了为什么盐江城里的人对镇痴寮的态度那样古怪。

  下层人看他们,大多敬畏中带着一丝嫌恶。而从不缺水的城主府,倒是很愿意给镇痴寮面子。

  “嗯,一千三百一十二人,小时候经常听见姆姆在梦里说她杀了很多人……我不会数数,也不清楚这算不算多。”祈寒酥撑着下巴,问道,“枕仙儿,你觉得我姆姆做得对吗?”

  “人生最难者,莫过于替他人做生死抉择。”温槐序停顿了一下,视线对上祈寒酥的双眸,“但是我觉得,危难时刻,能主动迈出这一步的人,无论如何都要比龟缩在后面、等到大劫过去再指指点点的鼠辈高贵。”

  祈寒酥挪开眼神,挠了挠鼻梁,试图压下不由自主泛起的红晕。

  她小时候为了姆姆和很多人争辩过,因为嘴笨吵不过,最后都不得不以“给对方俩窝窝”作结。

  不愧是当神仙的,说话就是中听。

  她绞了绞衣角,问道:“那个……你能不能再多说点儿,下次再有人说我姆姆坏话,我好骂回去。”

  温槐序:“你以前骂不动的时候都是怎么处理的,难道都是给对方俩窝窝作结?”

  酥饼:“那我不管,骂不过就动手,反正我得嬴。”

  温槐序:“厉害,厉害。”

  随后他不再说话,撑着下巴阖目假寐。

  酥饼这才察觉虽然这位大仙儿一直没什么正形,但实际上仪态矜贵,眉眼清寂,让她想起小姐那里博古架上的冰玉。唯有近处看时,鼻梁侧和眼尾的两颗淡痣,多了几许说不清的味道。

  好看,但不敢碰。

  她发现自己产生了一丝从未有过的古怪之感,视线撇到一边,不敢与之对视。

  “说起来,你到底是从哪儿来的,要到哪儿去?”

  他缓缓摩挲着手上的戒指——那是三枚古拙的骨戒,年代久远,戒指已经成了玉石一般光洁的质地,隐约能看见血丝渗透其间。

  酥饼见他不回答,正要再问,忽见他抬手掩盖住了她的口鼻,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祈寒酥一瞬警醒,她也听见了外面的动静,转眸望向门口,发现两个醉醺醺的护院人影出现在窗户外,骂骂咧咧地正要解开锁链。

  “……也不晓得老秦危言耸听什么,一个镇痴寮的疯女人,还不能上刑,把自己当小姐了不成?老子今天非得办了她!”

  显然,是白天吃了亏的护院来找场子了。

  眼见锁链被摘下,祈寒酥正要起身应对,却发现枕仙儿按着她没动手,就这么屏息的一眨眼间,一阵瓦片响动,随后两声惊叫。

  祈寒酥愕然地看见,那两个护院先后被一个黑影罩下,随着两声短促的惨叫,一泓鲜血泼在门上。

  随后的安静中,啃啮血肉和吞食液体的声音在门外响起,片刻后,那黑影又以极快的速度蹿上屋顶,随着瓦片震动,消失在了夜幕中。

  温槐序这才放开她,幽深的眼眸盯向那黑影远去的方向,口中呢喃出了一串古语。

  “血祀生祠,永食人形……”

  祈寒酥坐起来,惊疑不定地看着门外。

  “那是什么?”

  “去看。”

  她艰难地吞咽了一下,站起身来,打开门,踢走落在门边的锁链,两具尸骸的惨状映入眼帘。

  “看样子像是焦渴病发作,但我从没见过这么凶的病人。”

  “不一定。”温槐序就在她身侧,落地无声,附身抓起一把洒落在尸骸旁边的盐粒,展示给她看,“你见过的,至少今天白天见过。”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章

  “前面左转,直行……我年纪大了,别走那么快。”

  此时夜色正深,祈寒酥没办法看清那些散落在地上的细小盐粒,但身后的枕仙儿似乎有办法追踪那痕迹,不多时,他们来到一处后院的地牢口,一股浓重的血腥味儿散出来,又有一个护院倒在地上。

  “一口断喉,无法出声来求救,难怪这府里这般安静。”温槐序道。

  祈寒酥蹲在地上翻了翻那伤口,发现那护院喉咙处,被精准地咬掉了一块皮肉。

  “这些年的焦渴病人我也见过不少了,但凡快到控制不住的时候,姆姆都会用毒使其脱力,以免伤人,这种症状倒是头一次见。”

  “不畏疼痛,嗜血成狂,这才是焦渴病最终的后果。提前下毒控制起来是对的,这正说明你母亲深知其害。”

  祈寒酥好奇道:“你怎么对焦渴病比我还清楚?”

  温槐序:“我说过,我以前是本地的。”

  祈寒酥:“那你成仙多久了?我在城里都没见人供奉你,是因为香火不太好,才误入妖途的吗?”

  温槐序:“你问得有点冒昧了。”

  祈寒酥正准备起身继续追踪,忽然脚腕一紧,只见刚才那护院竟还没死透,抓着她的脚,喉咙里破风箱似的发出艰难的声音。

  祈寒酥忙撕掉他的衣服捂住脖颈上汩汩渗出的血,但他也已经是强弩之末。

  “他去……小姐了……快、快……”

  “你说什么?”

  “别管我……救……小姐!”

  他声嘶力竭地说完,便彻底没了生息。

  温槐序听得分明,看着那人,道:“盐江城里能出个情种也算不易,他口里的小姐想必是这城中一等一的美人了?”

  然而他话还未尽,颈上锁箍一阵闪烁,使他的身影不由自主地虚幻了一下,不由自主地向身后那突然朝王饮絮住处奔去的祈寒酥扯去。

  “我姆姆还在小姐那养病!”

  酥饼急起来是不管什么弯弯绕的,三步并作两步蹬上假山,迅疾地朝记忆里王饮絮的住处一路狂奔。

  只见夜色中,远处路过的护院看见一个人影飞檐走壁,身后缀着一个闪烁不定的高大人影,一时间都吓得呆住了。

  “他嬷嬷的,那是什么玩意儿?”

  “傩师不是在给小姐驱邪吗,没准是驱出来的鬼神到处勾魂呢。”

  “啊这……走了走了,当没看到,月钱二两拼什么命呢。”

  ……

  祈寒酥一路狂奔,正要从树上翻飞而落,却撞见一个怀孕的妇人扶着丫鬟的手慢慢走出来。

  定睛一看,却是城主府的二夫人。

  “……今晚把小姐的门关死了,傩师交待了,发生任何动静都不要开门。”

  “二夫人,可万一出了事,老爷那边怎么交代……”

  “老爷和少城主今日和贵客有要事相谈,哪里顾得上这针鼻儿大点儿的事,做好你自己分内的就是了。”

  二夫人说完,掸了掸飘落在自己身上的树叶,抬眼一看,因为天色太黑,也只是看见稠密的树冠,哼了一声。

  “定是她屋里那只白猫上蹿下跳,早晚把这小畜生的皮剥掉。”

  她说话时,一口银牙几乎咬碎,也不知道是在说猫,还是在说人。

  待她走后,祈寒酥便轻巧地落在了地上,蹙眉望向王饮絮那紧锁的院门。

  “枕仙儿,这么晚了,这二夫人把傩师带到王小姐的屋子里做什么,不是说已经交给我们去治了吗?他们怎么说话不算话。”

  祈寒酥望向身后,却发现幽魅般如影随形的枕仙儿已经消失了,耳边又响起了他的言辞。

  “未必是驱邪,只怕她有麻烦了。”温槐序的言语又在她耳边响起,“你若是怕那怪人袭击,大可径直去守着你姆姆,静待这吃人的城主府和它狗咬狗,不必管旁的闲事。”

  祈寒酥点了点头,这本就是她要做的事,借着墙边的假山,灵巧地翻进了院子。

  院子里一片宁谧,也没有血腥味,显然那嗜血的怪人还没有来过。她记得姆姆被安置在东侧丫鬟房旁边,正溜着边从窗下经过时,忽地听见一阵落雨声。

  沙、沙……

  这密集的雨声在屋内响起,正是来自于傩师的祭祀用的“雨棍”。

  祈寒酥从窗户缝中望去,只见那傩师在屋内踱着诡异的、一步三摇的步伐,手中雨棍来回倒置,在沙沙落雨声中,他那羊头面具下,发出含糊不清的念祷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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