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起来,三天后如果血还没流干,捞出来救活,再扔井里饿三天,任何人不准和她说话。”
殇民短命,却偏偏很耐活,就算腿骨被打断也能在短短一个月内复原。
这让祈寒酥想到了盐江城的“卤刑”。
都是慢慢地、一点点折磨人。
“等下散了,我留下来打听一下受难树的状况,你偷偷去和蓝猫的姐姐聊一下。”
祈寒酥交代完,发现温长嬴的眼神似乎被那棵受难树黏住了一样,心底微微一动。
“要不,我们换换?你留下?”
“嗯?”
“你看起来对这棵树有些在意。”
温长嬴轻轻“嗯”了一声,目光有些混乱,他嘴巴张合了一阵,一字一顿道:
“我感到那棵树,在召唤我。”
祈寒酥的呼吸微微一顿。
她抬手扳过温长嬴的脸,强行让对方的双眼清醒过来,转向自己。
“在我回来之前,不要去碰那棵树。”
她、温槐序和远在禹阳的赐恩血寄主丛令霄,以及眼前的温长嬴,本质上已经是大巫的一部分,只是在脆弱的平衡下得以临时喘息。
温长嬴只要还是他自己,未来的温槐序就还在。
雾一样的情绪缭绕着她的眼眸,温长嬴仔仔细细地看着,他又明晰地意识到,眼前的她在透过他看着什么人。
温长嬴握上她的手腕,终究忍不住问出了口。
“我可以问一个问题吗?”
“可以。”
“如果千年后的大巫死去,你会和我道别吗?”
“……”
在他的认知中,这似乎是某种赐予他的天命,引导他来到千年之后和祈寒酥相遇。
他已经足够幸运,因为他知道了长嬴国对于巫朝的反抗取得了胜利,大地之上人声鼎沸。
可在天命结束之后,他会回去吗?是不是以后再也见不到她了。
他只是一介小小的、摆脱不了生老病死的凡生,他对祈寒酥而言,如殇民之与神祇,如蜉蝣之与天地。
祈寒酥第一次主动回避了他的目光,短暂的沉默过后,她拥抱了一下少年。
“我会好好道别,我们会再相见,一定。”
…………
禹阳。
证圣学宫的徐登古赤足踏过烈火,作为一个肉体凡胎的老人,他自没有什么神明的庇佑,痛苦灼烧着他的皮肉,留下粘连在地上,深深浅浅的血迹。
这是对大巫的“投诚”,绪长生需要这种表面上的仪式。
向大巫祭献血肉,即是祭献一切,哪怕如殇民般憎恨,也一样不得解脱。
绪长生看了一眼闭上眼睛的丛令霄,扬手释放出了一道濛濛光幕,光幕如有实质,垂下千丝万缕的血綫,刺入徐登古的头颅。
“开始吧,献上属于大巫的‘史书’!从弑神者开始!”
一张相较于如今,气质更为年轻的面容浮现的光幕上。
那是建立大夏后不久的温长嬴。
他和一个衰老的帝王站在一起,脚下万众俯首。
这衰老的帝王是夏飏,大夏的开国帝君。
他抬起手,似乎要阶下群臣平身,可阶下群臣却没有动,而是齐声用古拙的声音高呼。
“巫主尚未下令!恕不能从!”
这并非改造的史书,而是正史。
大夏开国四十三年,皇帝夏飏疯病难愈,以谋逆为名,围杀长嬴王于帝陵,有臣子目睹皇帝分食长生烛,而次日,走出帝陵的,却是完好无缺的长嬴王。
他已是不死之身。
“自此处始,大巫自长嬴王身苏醒。”
巨大的吸力让丛令霄半跪下来,他看见那道光幕景象流转,仿佛臆造了一些虚假的记忆,注入戴着大巫面具的祈寒酥眉心。
她此时神念远逃,唯有身体作为大巫的胎器,只要她接受,那伪史就是正史!
巫嗣从头到尾的目的都是,篡夺大夏的史书,从长嬴王弑神开始。
只要占据长生烛,大巫弥天的复生就是定局!
…………
狩海。
“求求你们,别放阿姐一个人!让我进去陪她也可以,求求你们!”
蓝猫万般恳求,最终还是被丢了出去。
他绝望地回过头,看见了头发霜白的母亲。
“小狞说,要带我们去大夏找神医,哪怕没有希望,也不要留在这里等死。”
“可浇沃‘受难树’,是我们能为部族做到的最后一件事。”
“小狞跑出去了,她觉得这样的事无穷无尽……”
母亲闭着眼睛,口吻平静。
“别让她看到我安息。”
殇民们对这样的事见怪不怪,而在远处的地井深处,牧羊女蓝狞双木无神地躺在粗砺的井底,看着没有星辰的夜色,一点点等待身体里的血流逝。
殇民们不会温柔地教一个孩子如何珍惜性命,他们没有时间。
蓝狞感到身体一点点变冷,感到大地黏在身后呼唤她安息,那呼声如此冰冷,连她眉间不知何时飘来一片雪花,也未曾察觉。
脖颈上的伤口仿佛被什么冻住,她察觉到黑暗里有谁动作轻柔地托起她的脑袋,放在膝上。
蓝狞感受到一股前所未有的安心。
“我没有疯……”
“我知道。”
“我只是、我只是不明白,为什么大家都对死这件事习以为常?他们为什么不会哭?!这一切都是没用的……没用的……”
无尽的委屈包裹住了少女,她的眼泪很快浸湿了在抚摸着她头顶的手掌。
祈寒酥沉默地听着她的发泄,直到她哽咽着睡去后,才深吸一口气,将自己的意识沉入蓝狞的脑海。
在她看来,这个少女是唯一“清醒”的,因为她不麻木,她真切地感受着生命逝去的苦痛。
“那棵树,到底有什么来历……”
喃喃自语中,祈寒酥透过蓝狞看到了她今日火烧受难树之前的记忆。
记忆揭开,她看见蓝狞手握泥偶在受难树下默默祈祷,或许是想起死别,她痛苦不已,随后,她将手贴在白骨般的树干上,眼前的一切骤然剧变。
草海褪色,云层跌宕,祈寒酥熟悉这样的场面。
那是大巫的某段记忆和人世叠合的征兆,她和温长嬴就是这样以神念的形式从里面逃出来的。
可蓝狞并没有出现,她看见了一些野兽……不,野兽一般的人。
他们密密麻麻地匍匐于原野上,到处都是焦臭的尸骨,和盐江大漠中一样,食腐的兀鹫是除了人以外最多的生灵。
时间应当是在巫朝灭亡后的几十年,殇民仍在磨牙吮血般的战奴模样。
大巫死去,战奴们无从听令,就这样如野兽般活着。
落日时,一个人影来到了大漠,昊阳绣纹的衣摆上隐约溅着斑驳的血迹。
祈寒酥的呼吸静滞,那是比温长嬴稍长一些的长嬴王。
在大巫的幻境中,她看到了巫朝的建立与灭亡,而大巫死后,她未能亲眼见到那之后温槐序遇到了什么。
“槐序……那时候,他还不叫‘槐序’。”
祈寒酥知道,这是来自农耕历法的节令,比然是在大夏建立之后才有的名字。
在那之前,他依然要背负着长嬴古国的期待。
“你想让我知道什么?”
祈寒酥喃喃说着,放开了一切心神,浸入属于长嬴王的,千年之前的幻梦。
这一年,长嬴王遭到了昔日兄弟的背叛。
“我已经老了,大哥……我已经老了,你还这样年轻,为什么不是我?”
“为什么你明明成为了祂,还要将这一切让给我?!”
“为什么你只是让出了天下,而不是让出长生烛!”
隐秘的叛乱被镇压,从那些野心勃勃的夏氏皇族中推出一位新帝后,人们还未安定,很多人更期待神的统治。
人们希望他这个大地上行走的神延续巫朝的辉煌。
但是长嬴王不想,他独自离开了山呼万岁的禹阳,孤身来到了苍原。
年轻的长嬴王并不是第一个访客。
在他来之前,一个中年人就先他一步,在这里支起了一顶帐篷,拿着树枝和沙盘,艰难地在抢夺食物的殇民中间挑选那些相对清醒的孩子,教他们读书写字。
中年人告诉他,他是个字匠,空活了四十多年,毫无成就,所以想来找点事做。
在大夏初立时,他这样的字匠和石匠、花匠没什么不同,只是从天地间汲取灵感撰写一些符号交给大人物们,经由认可被采纳成为通用的“字”,而非那些看一眼就会产生幻觉的巫文。
字匠在这里执着地想要教殇民写字,但要在对方肚子饿之前逃到树上——他们饿了可分不清猎物和活人的区别。
可这位年轻人来了之后,字匠便不用再这么上蹿下跳了。
殇民们察觉到长生烛的气息,不敢造次,温驯地匍匐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