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炉点雪_衣带雪【完结】(157)

  “关起来,三天后如果血还没流干,捞出来救活,再扔井里饿三天,任何人不准和她说话。”

  殇民短命,却偏偏很耐活,就算腿骨被打断也能在短短一个月内复原。

  这让祈寒酥想到了盐江城的“卤刑”。

  都是慢慢地、一点点折磨人。

  “等下散了,我留下来打听一下受难树的状况,你偷偷去和蓝猫的姐姐聊一下。”

  祈寒酥交代完,发现温长嬴的眼神似乎被那棵受难树黏住了一样,心底微微一动。

  “要不,我们换换?你留下?”

  “嗯?”

  “你看起来对这棵树有些在意。”

  温长嬴轻轻“嗯”了一声,目光有些混乱,他嘴巴张合了一阵,一字一顿道:

  “我感到那棵树,在召唤我。”

  祈寒酥的呼吸微微一顿。

  她抬手扳过温长嬴的脸,强行让对方的双眼清醒过来,转向自己。

  “在我回来之前,不要去碰那棵树。”

  她、温槐序和远在禹阳的赐恩血寄主丛令霄,以及眼前的温长嬴,本质上已经是大巫的一部分,只是在脆弱的平衡下得以临时喘息。

  温长嬴只要还是他自己,未来的温槐序就还在。

  雾一样的情绪缭绕着她的眼眸,温长嬴仔仔细细地看着,他又明晰地意识到,眼前的她在透过他看着什么人。

  温长嬴握上她的手腕,终究忍不住问出了口。

  “我可以问一个问题吗?”

  “可以。”

  “如果千年后的大巫死去,你会和我道别吗?”

  “……”

  在他的认知中,这似乎是某种赐予他的天命,引导他来到千年之后和祈寒酥相遇。

  他已经足够幸运,因为他知道了长嬴国对于巫朝的反抗取得了胜利,大地之上人声鼎沸。

  可在天命结束之后,他会回去吗?是不是以后再也见不到她了。

  他只是一介小小的、摆脱不了生老病死的凡生,他对祈寒酥而言,如殇民之与神祇,如蜉蝣之与天地。

  祈寒酥第一次主动回避了他的目光,短暂的沉默过后,她拥抱了一下少年。

  “我会好好道别,我们会再相见,一定。”

  …………

  禹阳。

  证圣学宫的徐登古赤足踏过烈火,作为一个肉体凡胎的老人,他自没有什么神明的庇佑,痛苦灼烧着他的皮肉,留下粘连在地上,深深浅浅的血迹。

  这是对大巫的“投诚”,绪长生需要这种表面上的仪式。

  向大巫祭献血肉,即是祭献一切,哪怕如殇民般憎恨,也一样不得解脱。

  绪长生看了一眼闭上眼睛的丛令霄,扬手释放出了一道濛濛光幕,光幕如有实质,垂下千丝万缕的血綫,刺入徐登古的头颅。

  “开始吧,献上属于大巫的‘史书’!从弑神者开始!”

  一张相较于如今,气质更为年轻的面容浮现的光幕上。

  那是建立大夏后不久的温长嬴。

  他和一个衰老的帝王站在一起,脚下万众俯首。

  这衰老的帝王是夏飏,大夏的开国帝君。

  他抬起手,似乎要阶下群臣平身,可阶下群臣却没有动,而是齐声用古拙的声音高呼。

  “巫主尚未下令!恕不能从!”

  这并非改造的史书,而是正史。

  大夏开国四十三年,皇帝夏飏疯病难愈,以谋逆为名,围杀长嬴王于帝陵,有臣子目睹皇帝分食长生烛,而次日,走出帝陵的,却是完好无缺的长嬴王。

  他已是不死之身。

  “自此处始,大巫自长嬴王身苏醒。”

  巨大的吸力让丛令霄半跪下来,他看见那道光幕景象流转,仿佛臆造了一些虚假的记忆,注入戴着大巫面具的祈寒酥眉心。

  她此时神念远逃,唯有身体作为大巫的胎器,只要她接受,那伪史就是正史!

  巫嗣从头到尾的目的都是,篡夺大夏的史书,从长嬴王弑神开始。

  只要占据长生烛,大巫弥天的复生就是定局!

  …………

  狩海。

  “求求你们,别放阿姐一个人!让我进去陪她也可以,求求你们!”

  蓝猫万般恳求,最终还是被丢了出去。

  他绝望地回过头,看见了头发霜白的母亲。

  “小狞说,要带我们去大夏找神医,哪怕没有希望,也不要留在这里等死。”

  “可浇沃‘受难树’,是我们能为部族做到的最后一件事。”

  “小狞跑出去了,她觉得这样的事无穷无尽……”

  母亲闭着眼睛,口吻平静。

  “别让她看到我安息。”

  殇民们对这样的事见怪不怪,而在远处的地井深处,牧羊女蓝狞双木无神地躺在粗砺的井底,看着没有星辰的夜色,一点点等待身体里的血流逝。

  殇民们不会温柔地教一个孩子如何珍惜性命,他们没有时间。

  蓝狞感到身体一点点变冷,感到大地黏在身后呼唤她安息,那呼声如此冰冷,连她眉间不知何时飘来一片雪花,也未曾察觉。

  脖颈上的伤口仿佛被什么冻住,她察觉到黑暗里有谁动作轻柔地托起她的脑袋,放在膝上。

  蓝狞感受到一股前所未有的安心。

  “我没有疯……”

  “我知道。”

  “我只是、我只是不明白,为什么大家都对死这件事习以为常?他们为什么不会哭?!这一切都是没用的……没用的……”

  无尽的委屈包裹住了少女,她的眼泪很快浸湿了在抚摸着她头顶的手掌。

  祈寒酥沉默地听着她的发泄,直到她哽咽着睡去后,才深吸一口气,将自己的意识沉入蓝狞的脑海。

  在她看来,这个少女是唯一“清醒”的,因为她不麻木,她真切地感受着生命逝去的苦痛。

  “那棵树,到底有什么来历……”

  喃喃自语中,祈寒酥透过蓝狞看到了她今日火烧受难树之前的记忆。

  记忆揭开,她看见蓝狞手握泥偶在受难树下默默祈祷,或许是想起死别,她痛苦不已,随后,她将手贴在白骨般的树干上,眼前的一切骤然剧变。

  草海褪色,云层跌宕,祈寒酥熟悉这样的场面。

  那是大巫的某段记忆和人世叠合的征兆,她和温长嬴就是这样以神念的形式从里面逃出来的。

  可蓝狞并没有出现,她看见了一些野兽……不,野兽一般的人。

  他们密密麻麻地匍匐于原野上,到处都是焦臭的尸骨,和盐江大漠中一样,食腐的兀鹫是除了人以外最多的生灵。

  时间应当是在巫朝灭亡后的几十年,殇民仍在磨牙吮血般的战奴模样。

  大巫死去,战奴们无从听令,就这样如野兽般活着。

  落日时,一个人影来到了大漠,昊阳绣纹的衣摆上隐约溅着斑驳的血迹。

  祈寒酥的呼吸静滞,那是比温长嬴稍长一些的长嬴王。

  在大巫的幻境中,她看到了巫朝的建立与灭亡,而大巫死后,她未能亲眼见到那之后温槐序遇到了什么。

  “槐序……那时候,他还不叫‘槐序’。”

  祈寒酥知道,这是来自农耕历法的节令,比然是在大夏建立之后才有的名字。

  在那之前,他依然要背负着长嬴古国的期待。

  “你想让我知道什么?”

  祈寒酥喃喃说着,放开了一切心神,浸入属于长嬴王的,千年之前的幻梦。

  这一年,长嬴王遭到了昔日兄弟的背叛。

  “我已经老了,大哥……我已经老了,你还这样年轻,为什么不是我?”

  “为什么你明明成为了祂,还要将这一切让给我?!”

  “为什么你只是让出了天下,而不是让出长生烛!”

  隐秘的叛乱被镇压,从那些野心勃勃的夏氏皇族中推出一位新帝后,人们还未安定,很多人更期待神的统治。

  人们希望他这个大地上行走的神延续巫朝的辉煌。

  但是长嬴王不想,他独自离开了山呼万岁的禹阳,孤身来到了苍原。

  年轻的长嬴王并不是第一个访客。

  在他来之前,一个中年人就先他一步,在这里支起了一顶帐篷,拿着树枝和沙盘,艰难地在抢夺食物的殇民中间挑选那些相对清醒的孩子,教他们读书写字。

  中年人告诉他,他是个字匠,空活了四十多年,毫无成就,所以想来找点事做。

  在大夏初立时,他这样的字匠和石匠、花匠没什么不同,只是从天地间汲取灵感撰写一些符号交给大人物们,经由认可被采纳成为通用的“字”,而非那些看一眼就会产生幻觉的巫文。

  字匠在这里执着地想要教殇民写字,但要在对方肚子饿之前逃到树上——他们饿了可分不清猎物和活人的区别。

  可这位年轻人来了之后,字匠便不用再这么上蹿下跳了。

  殇民们察觉到长生烛的气息,不敢造次,温驯地匍匐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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