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函展露在夏衡嘉眼前,字迹正是文襄的,一笔一划,触目惊心。
【中元节,盐江城巫乱,岁寒降,举城冰封,十死无生。君侯身袚岁寒,若未能一年之内查出赐恩血下落,则岁寒必降于帝都,望皇后务必相助。】
长嬴王没有时间空耗在朝廷的勾心斗角上,如果邓皇后不配合他以最快的速度整顿朝纲,那禹阳就完了。
朝中很多人恐惧巫嗣,但长嬴王比巫嗣更恐怖。
“如果你知道了,就乖乖听母后的话,别再装病逃避皇位。”
夏衡嘉艰难地点了点头,可在邓皇后转身的时候,他的一只眼睛却颤动了一下,好像不听他使唤了一样,闪过一丝精光。
…………
死牢。
被钉在铁架上有一个只能算是人形的东西,四肢鲜血已经凝为褐红色,可却安安静静,一点也不会痛。
“绪长生,你们血祀生祠的‘赐恩血’到底藏在何处?三天后就是新帝登基大典,再不招认,就只能把你剥皮拆骨,枭首以示众人了。”
负责刑讯的灭玄司酷吏将用凉的烙铁不耐烦地扔回火炉,看着眼前遍体鳞伤,被拔甲挖眼的前任国师,纵然他们已经是讯问的老手,如今也是技穷了。
巫嗣中的巫祝已经不能算是人了,皮肉之苦,奈何不得。
一无所获的酷吏们摇着头离去,关门落锁,等待上司三天后下达处决这妖人的命令。
许久,绪长生仅剩的眼睛骤然睁开,不知道在跟谁说话,喃喃自语。
“我从一个血奴处听到了。”
“长嬴王用了禁术,每隔一段时日……要接触宿主,加强封印……”
“何必这样麻烦?直接动用所有的棋子,囚禁长嬴王……宿主得不到封印,自然会诱发寒灾……”
…………
城郊,雾凇林。
灭玄司的人马到来之前,还未进入这片偏僻的松林,就已经感受到了一股异样的寒意。
而捡到长嬴王一行之后,这种寒意更加明晰。
这种寒意仿佛不是从天上来的,而是自他们体内产生。
马匹开始裹足不前,不安地打着响鼻,瞳孔中映出那片被雪雾缭绕着的长嬴王,恐惧扩散。
这位左令主,左龙雀,曾经长嬴王最忠诚的弟子,没有回答,而是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情绪,重复询问。
“盐江城灭于岁寒哭,彼时朝廷要个说法,您始终不愿说出岁寒哭的下落。自您回归,一直致力于清剿巫嗣,可如今……”
他顿了顿,声音艰涩。
“为什么,岁寒哭,会出现在禹阳城?”
他的视线扫荡,望向长嬴王身后。
有个看不清面貌的少女。
似乎也有人意识到了这危险的源头,忍不住刀刃出鞘。
他们齐声道:“此女子是何人?长嬴王殿下!若是巫祝,为何不就地格杀?!”
这种场合下,按照灭玄司的做法,已经不会接受任何解释了,左龙雀的手放在刀柄上,他在等温槐序下令。
或者说,还有另一个可能。
大夏依赖长嬴王,大夏也畏惧长嬴王,畏惧这座靠山有朝一日轰然崩塌,压死所有人。
气氛剑拔弩张。
左龙雀道:“恩师,求您了……求你,下令。”
上一次长嬴王沉睡,杀他的也是他的学生。
长嬴王教每个学生的第一课,都是如何杀死他,因为就算他自己,也认为自己太危险了。
邓皇后会,文襄会,自然,这位灭玄司的左令主也会。
眼前这形似岁寒哭的异状最好是那个小姑娘,如果不是……如果大巫在长嬴王身上复苏了。
那么今天,比起长嬴王再度被杀,他们灭玄司大有可能全部死在这里。
大约是知道今日事情难了,温槐序瞥了一眼百里悲声,那眼神似有暗示,紧接着,他用雪氅盖住祈寒酥的身形。
“温……”
凡人之躯无法承受岁寒哭的代价,祈寒酥四肢几近冻伤,只能无声地叫了温槐序的名字。
“不用担心,早晚的事……等下,离我远些。”
祈寒酥愣了一下,她想抓住温槐序的衣角,却没有捉住,只听见刀刃出鞘声、张弓搭箭声、马蹄刨地声混杂着杀机自温槐序背后袭来。
她听见温槐序背对她,朝那些人张口吐出一个字词。
这个字词发音很古老,出口的瞬间,四周陡然安静了一下,簌簌飘落的雪花无声坠落。
祈寒酥感到时间骤然放慢,她奇迹般地发现自己好像能听懂他口中古老的音节。
那是……
“蚁民,卸甲。”
入目所及的所有拔刀的人,握刀的手都骤然松开,他们感到所有的力气和念头都诡异地流散,仿佛自己的生机被……被吃掉了。
这就是长生烛,以他人之生为烛火,长明千秋。
祈寒酥也感到头脑一阵晕麻,仿佛皮肤下有什么东西迫切地想要向温槐序靠近,想要拥抱他,或者说……吃了他。
这个念头产生的瞬间,她就看见一道人影出现在自己面前,不容拒绝地将她一把捞起,往雾林深处逃去。
昏迷之前,祈寒酥听见有人颤声发出嘶吼——
“怪物……怪物!!”
…………
再醒来的时候,祈寒酥发现自己已经在屋内了,四周陈设,像是一间民居,而她则整个人被泡在一个热汤桶里。
热水褐红,表面漂浮着一些草药,一个颇有些眼熟的老妪正往热烫桶里倒着药材。
祈寒酥完全醒过神来,跟那个老妪四目相对,一时间想不起来之前发生了什么。
“醒了?”
“您是……”祈寒酥揉了揉脑袋,迟疑着问,“我们是不是在鱼目湾的酒肆见过?”
这老妪正是殇民的大祭司。
她也没回答,将手里剩下的药酒倒进水里后,拍了拍手上的药渣,冷冷发问。
“先别提其他的,回答我一个问题。”
“啊?”
狩海大祭司问:“今有田广四步,从五步,问为田几何?”
祈寒酥摇头。
狩海大祭司:“不知道?那换一个,今有粟一斗,欲为粝米,三之,五而一。问得几何?”
祈寒酥还是摇头。
狩海大祭司眼瞳幽深,叹了口气,从身上取下一个小瓶子。
“你知道我为什么问你这些吗?”
祈寒酥:“不知道。”
狩海大祭司:“巫嗣不擅长算术,虽然百里悲声把你救回来,但出于殇民的原则,我得确定你是不是已经堕为巫嗣了。”
祈寒酥:“结论是?”
“看着面相还挺善的,不太像巫嗣,但也不重要了。”她拔掉手中小瓶的瓶盖,介绍道,“这是殇民研制的见效最快的猛毒,只要滴进去一滴,你的人生一眨眼就过去了。”
祈寒酥瞪大了眼睛,她试图起身,却发现身体已经被泡酥了没什么力气,忙开口求生。
“你再给我一次机会,换道题,我算术……我算术努努力的话……”
狩海大祭司无情道:“不可能的,算术不会就是不会,不要不懂装懂。”
祈寒酥:“别这样,我不是不想学,只是读书晚,老师还没来得及教!”
“你老师谁啊?”
“他……”
被这句话引着,祈寒酥混沌的脑子中恢复了之前的记忆。
温槐序为了遮掩她身上那诡诞的寒潮,对灭玄司动手了。
想到这一节,祈寒酥心底像是扎了根刺一样。
长嬴王的处境她耳濡目染下是清楚的,他本就因为长生烛之故被朝廷忌惮,如今却主动动手,把怀疑集中在自己身上。
“您……您应该是白狸的……呃,百里悲声的长辈吧?他有没有告诉您,长嬴王怎么样了?”祈寒酥问道。
狩海祭司嗤笑一声:“你这小丫头,明知我们殇民与长嬴王是不死不休的关系,这样问,是真不怕死?还是这就是你的遗言?”
祈寒酥略一沉默,道:“就当是吧,他对我……很重要。”
狩海祭司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此时,房门打开,一个让祈寒酥熟悉的声音从外面撞进来。
见连皮皮吃力地抱着一瓮虎骨酒,狩海大祭司道:
“皮皮丫头,你这酒不是打算成亲的时候宴客用吗?”
“哎呀都什么时候了我管他的。阿婆,你说要拿些阳气足的东西,二十年份的虎骨酒,阳气够不够重?!”
连皮皮说完,刚一放下虎骨酒,就看见祈寒酥醒了,连忙凑过来对她上下查看。
“哎呀酥饼,你被搬回来的时候整个人冷得像块冰!可吓死我了!怎么样,到底出了什么事,你离开之后禹阳城不停有兵马出城,现在城门都封住了!”
祈寒酥错愕不已,却听一边的狩海大祭司淡淡道:
“有什么可大惊小怪的,也不是第一次了,我年轻那会儿,还没嫁到狩海去时就见过。朝廷辖下的炎庭、灭玄司、证圣学宫三个针对巫嗣的衙门有其法度,一旦发现长嬴王有转变为大巫的苗头,这三个衙门就会放下一切手头要务,即刻动手,幽禁长嬴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