灭玄司见过很多古怪的巫嗣事件, 可这般残虐的手段,还是第一次见。
“巫祝所为?”
亲自前来的左龙雀拿过火把,丢在那几尊冰雕下。
周围人微微一怔, 不晓得他为什么要毁坏证物。
可下一瞬, 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那火把劈啪作响,可被冻死的尸体冰雕却半点儿都没有融化的迹象,相反,火把倒是一点点熄灭。
这简直闻所未闻!
“遇火不融的冰,这……难道城里进了巫祝?”
巫嗣中那些最普通的是永食人形, 几乎没有理智,只会听凭侍奉大巫的本能行事。
而巫祝则是高一些等级的存在, 通晓各种诡诞的巫术, 是操纵永食人形的幕后黑手。
“不一定, 至少不是普通的巫祝。”
所有人都看向左龙雀这个灭玄司令主, 在等着说话的人拿主意。
他思索片刻,道:“持我令牌,把天字柒号的遗物取来。”
半个时辰后,快马带来了一个铁盒。
铁盒层层打开, 露出一只人手。
它大约属于一个成年人,颇为清瘦,按照古巫朝的风俗,其中一根戴着由人骨打磨成的戒指,而手腕处的断口已经被烧焦,看起来已经被切下很久。
但吊诡的是,它的五根指头还在微微动着。
它还活着。
它具备“不死”的特质。
随着左龙雀一个点头,旁边的灭玄司禁卫拿出匕首在这只人手的指头上割了一刀。
一滴发黑的血滴落下来,落在冰雕上。
一息、两息……大约十数息过后,滴在那冰雕上的血骤然抽出一根头发丝似的丝线,紧接着,像是活了一样开始抽出千丝万缕,沿着四周生长。
而同时,那只断手猛地一颤,肉眼可见的,它断腕处腐败的焦血慢慢脱落,肉眼可见地开始生长出冰蓝色的光点,这些光点如同享用了祭祀,开始一点点重组骨骼、经络、血肉,几个呼吸间,一寸长的骨骼已经在断腕处凸了出来。
而那只手也蓦然痛苦地蜷缩起来,好似无法忍受自己的生长。
拿着那只断手的灭玄司之人吓得将断手掉在地上,被左龙雀一把抄起,丢进铁箱中,关上箱子。
“令主,这是……”
“天字柒号,曾是血祀生祠百年来见过的,最为强大的巫祝,当时灭玄司穷尽手段,才将其灭杀,留下这么一只断手。”左龙雀深吸一口气,“这断手,遇到比其弱的存在,会本能地赐下血肉,如若对方是普通人,就会变成巫嗣,而巫嗣,则会进阶为巫祝。这么多年以来,以它判断巫嗣们的强弱,无往不利。”
“那……”
“触冰而退,说明杀这几个人的巫,要远远强过它。而且,不觉得这种死状很熟悉吗?”
“令主是说……”
“盐江城。”
…………
遭围,斩首,破阵。
这是百里悲声看见眼前情景时唯一的反应。
看到祈寒酥状况不正常的人太多了,灭玄司会轻而易举地查到,那一伙拐子被活活冻死,是祈寒酥做的。
而长嬴王,他清楚对方或有私心,但他不敢赌,不敢赌所谓的偏爱,到底是不是大巫在对方体内复生,想要吞食“岁寒哭”而产生的本能。
蚀欢嗡鸣,它今日焦躁得如同惊怒的恶兽。
百里悲声一人一刀,在对方出现的瞬间,就已经瞬身斩去。
“鹿唳。”
温槐序嗓音清冷地叫了个名字,似乎不愿意与他多纠缠,在那叫鹿唳的守卫挡上来之前,就已经抬步往远处坐在雪絮里的祈寒酥方向走去。
沉重的一声交击,两把重刀对撞划出火花。
百里悲声清楚,寻常武夫不可能有这个力量和他对抗,哪怕只是招架。
而在发现对手有着几乎和他一样的韶颜苍发时,他很快明白是为什么。
“你,狩海殇民?!”
鹿唳也是殇民,或者说,一度是。
可他是个幸运的倒霉鬼,三十多年前,他寿尽衰败,趁着身体还能动,潜入长嬴王陵试图刺杀温槐序。
鹿唳险些成功,可他用的不是蚀欢,温槐序的血溅入他的喉舌,他的身体就定在了那时,被岁月遗忘。
至此,他得到了长生的赐福。
可长生是有代价的,虽然温槐序从不要求他留下来效力,然而不可避免地,他还是遭到了巫之血脉的奴役。
曾经发誓要为狩海讨还人命的殇民,现在却是长嬴王的死忠。
“行刺我主,你罪不容诛。”
鹿唳冷冷抛下一句话,他天赋要差上许多,可作为一个殇民,三十多年的斗战阅历之于百里悲声,还是足够难缠的。
这一次温槐序没说要留手。
他在过去成百上千年中,一直对这个要行刺他的族群有着隐约的庇护,因为他也不确定,自己有朝一日会不会突然异变为大巫。
那个时候,他就需要一个刺客来解决这一切。
在此之前,温槐序要杀掉所有巫嗣,先是大巫的遗骨,再是巫祝,而后是血祀生祠的群巫,杀到这世间只剩他一个时,再了断这份根植于大地之上千年的痼疾。
可这一次,大约是触到底线了,他没有提前下令要放过眼前这个殇民。
所以在鹿唳和百里悲声交手的同时,弩箭架设的声音就在四周响起,如同群鸦般隐蔽各处的长嬴陵卫,杀意如潮。
“纵横七九、六二、三五!”
随着鹿唳一声沉喝,弩箭牵着纤细凌厉的钢丝闪电般射向百里悲声一招一式所在位置,甚至连他躲避的地方也都预判到了。
百里悲声不止一次遇到过,曾经他遭到长嬴陵卫追杀时,也是这样的杀阵。
那时的长嬴陵卫由文襄指挥,他们以棋盘点位列阵,一人入阵,步步迫杀,如傀儡之舞,险些让他命丧大漠。
何况,眼前的鹿唳对殇民的一招一式再熟悉不过。
双重压制之下,他一时左支右绌。
“白狸……”
祈寒酥眼前有些模糊,好似冻上了霜花似的,她勉强压抑住这怪诞的变化,藏起冻得发抖的手,艰难地开口请求。
“温槐序,能不能,放了他?他也在帮大夏对付巫嗣。”
她清楚这是个朝廷钦犯,可她也清楚,在对抗巫嗣上,殇民是和温槐序站在一起的。
温槐序也是基于这个前提,才对殇民保持了放任的姿态。
“狩海殇民的确有用,可只要我想,总会有其他的殇民愿意为我效力。”
“酥饼,我想知道,如果我今天不来,你打算和他去哪里?狩海?”
“换句话说,这次是为什么又想离开禹阳呢?”
温槐序语调平静,可说出口的话,却没有给她留余地。
“我没有!我只是……”
祈寒酥瞳孔震颤,她莫名恐慌,当时那几个歹人就在她眼前,她只是稍微露出一点杀意,他们体内就生出了红色的坚冰。
穿骨刺皮,千刀万剐。
她不敢想象,如果以后所有触碰她的人都变成那样,那她……到底是什么东西?
白狸只是为了保护她,本不该遭她连累。
祈寒酥的视线就被百里悲声那边的战况所吸引。、
“为什么不来找我?要跟他走。”温槐序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他只是想帮我,你放他走,我会留在禹阳。”
“鹿唳。”
“主上!此人是朝廷钦犯!”
看鹿唳放慢了招式,不等祈寒酥松口气,就听温槐序淡然下令。
“杀了他。”
他说得轻描淡写,下一刻,万箭齐发。
一个眨眼间,随着密集的弩声,松林浮雪纷纷扬扬落下,遮蔽了所有视线。
迟滞了两息后,祈寒酥不可控制地向前扑去。
“白狸!”
她惶急地前进,却被温槐序死死攥住了手腕。
肌肤相触,不知为何,一股强烈的恶意陡然升腾,好似一直以来蛰伏在自己身体某处、让她为之困惑的恨意,陡然苏醒了一样。
耳鸣不断,好像身体里有另一个声音在低语。
【看啊,这就是你悄悄在心底喜欢的人。】
【那是你重要的朋友又怎么样?他可以说,那是朝廷钦犯,是你是非不分。】
【祈寒酥,你心里早知道,这里不是盐江城。】
【他把你骗出来,又让你一个人。】
祈寒酥头痛欲裂,顷刻间,随着远处低低的惊呼声,一根根冰结的地刺缓缓从雪地里拔升,如同刀山。
另一边,目之难视的落雪中,鹿唳握住百里悲声刺入腹腔的刀尖,或许对于寻常人而言,这样的刀伤会致命,但对殇民来说并不是不能接受。
他相信对面的百里悲声亦然,他们明明还有再战之力,可谁都没动,
或者说,谁都没敢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