祈寒酥点了点头,又心觉不对劲。
既然炭贵,朝廷就应该提高收购银丝炭的价格,为什么冰炭局还敢压价?难道就不怕炭火不够用吗?
“对了老伯,还有一件事。”祈寒酥转移了话题,“你知道冰炭局上个月在大火中冻死的那几十个炭工吗?”
邱老汉僵了僵,浑浊的眼中微微泛红:“我知道的,我儿子就是其中之一。”
祈寒酥一愣,垂眸道:“抱歉,我不知道……节哀。”
“小姐言重了,老朽我才该谢谢小姐的赏钱,庄上其他人家可没老朽我这么好的运道,还能剩下点儿铜子儿买纸钱。”
邱老汉低头再点了点手里的铜钱,正准备站起来离开,却又听祈寒酥叫住了他。
“您庄子上也有不少人家的炭工死于冰炭局的大火吗?”
“对,我们那儿叫乌云庄,全庄上下几百口人都为官府做柴炭。官府的人说,炭仓着火时,我儿子他们为了躲避烟雾,藏进了冰窖,着火的木梁压住了窖口,哎……这才把他们都冻死在了里面。”
“您信吗?”
邱老汉茫然地看着她:“什么?”
“我是说……”祈寒酥斟酌语气,道,“有没有可能,您儿子是被害死的?”
邱老汉的眼睛睁大,胸膛也不再起伏,足足五息后,他苦笑着说道:“老朽我想过,庄子上的每个人都这么想过,是不是周贵他们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我若是生在壮年,自然是要去搏一搏的,但我还不能死,我家中还有老妻,我、我不能让她饿着肚子度过这个冬。”
言罢,城里的钟声响起,宣告城门即将关闭。
邱老汉没再多说什么,对祈寒酥行了一礼后,一瘸一拐地往城门外走去。
祈寒酥凝视了许久,直到邱老汉的人影淹没,她稳住心神,回到了冰炭局门口。
五殿下的脸色不算好,嘴角耷拉着对着管事周贵怒目而视。
“你们故意的吧?冰窖里已经是一滩水了,还能查出来什么。”
“殿下言重了。”周贵弯着腰,脸上堆起笑,“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当时火势太大,能把尸体捞出来,小的们已经是拼老命了。”
“那尸体呢?当时可是有人说,那些炭工的肺腑都冻得梆硬。按你的话说,这么大的火,冰都化了,人的肚肠比冰还冷吗?。”
周贵答不出来,只能打着哈哈糊弄过去。
五殿下毕竟还小,没领过实职,一时还真不能把他拿下审问。
“这帮死人,听说把死者的遗体泡烂了才交还给他们家里人。”五殿下愤愤不平道,“这么一来,根本就没法子判断是不是巫嗣的妖法。”
“有什么不同吗?”
“你应该知道,喝下诅泉之后有两种下场,一是接受了大巫赐福变成巫嗣,二是变成吃肉的‘永食人形’。除此之外其实还有第三种情况。”
“哦?”
“扛过了永食人形的阶段,却又转化得不完全,至死都不愿抛却人性,体内的血化作坚冰,刺穿五脏六腑,冻烂在腹腔中。”五殿下越说语调越诡谲,似乎有意去吓祈寒酥。
可惜后者并不为所动,仰着脑袋陷入思考。
“你当酥饼跟你一样养尊处优的不成?”文襄姑姑走了出来,拿手指头戳了一下五殿下的脑袋,口气幽柔道,“她见过的死人,比你翻过的墙还多。”
“姑姑,你太偏心她了吧。”五殿下摇着文襄的胳膊,“冰炭局里的证据都毁了,要不我让母后给我个刑部的官职做做,咱们再从长计议?”
文襄看向祈寒酥,道:“这冰炭局只怕事情闹大,众口一致言称只是意外,等明日再调些灭玄司的探子来就是了。”
回去的路上祈寒酥全程沉默,脑海里莫名想起那一脸苦楚的邱老汉。
“文襄姑姑,大夏有那么多田地,也没有盐江城那么多恶人,可为什么……在这么繁华的禹阳,也还是会有人挨饿受穷呢?”
出乎预料地,文襄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你要问懂这个的人。”
从对方的眼神里,祈寒酥知道她在说谁,垂下眼眸道:“他最近是不是很忙?”
“嗯,忙着杀人,忙着杀像周贵那样明明自己吃饱了,宁可把剩饭倒掉都不愿意分给穷人的人。”
祈寒酥没再提什么,忽尔,她的目光在马车外扫到了什么,忙戳了戳文襄的胳膊。
“文襄姑姑,那是不是周管事?他为什么带着人往城外走?”
他们路过的地方是一条长街,此时天色已晚,要出城回家的人流如潮水一般,从西城门走了出去,就在这密集的人群里,祈寒酥一眼看见了周贵。
此人嘴角还残留着一抹狰狞,正侧过身和身后几个戴着斗笠、气质冷酷的大汉说话。
“过去看看。”
出城的车流太多,马车难行,出于安全计,文襄没让五殿下下车,自己和祈寒酥一起进入了人群。
很快,她们就看见周贵带着一行人出了城,并立即加快了步伐,往西南方而去。
“他们这是去哪儿?”
“不知道。”文襄道,“这一带人烟稀少,只有零星几个山林庄子,官道也不在这边,出去做什么?”
说话间,祈寒酥身形较小,先一步跨出了城门外,而就在此时,城门处的守城卫突然开始提前关城门。
“陛下回銮,关闭城门,清理街巷,尔等在城中坊市各找住处吧!”
木门随着一阵沉重的声音,逐渐合拢,祈寒酥连忙回头去看,只见文襄神色不善,从腰间取下一把匕首,从人群脚下贴着地面丢过去,扔到祈寒酥脚边。
“保护好自己。”
文襄虽然有一些特权,但再高也高不过皇帝回京这种大事,眼看着城门关闭,祈寒酥拿着匕首短暂地呆滞了一下。
上次从这个门出来,她自以为广阔天地大有作为,结果出门就遇上了温槐序安排在门口的棋子。
她环视一圈,门口摆摊走商拉客的愣是没有一个对得上她的眼神,无奈之下,也只得找了个人问落脚的地方。
“此去倒是有几个民宿,只是简陋了些,小姐要是想找个庄子游玩就往西北去吧,西南的乌云庄尽是些苦力,脏得很。”
“乌云庄?”
祈寒酥怔了怔,突然,脑海一片雪亮,她明白周贵带着那些人是去做什么的了。
他们是去杀邱老汉的。
……
“死老头,腿都摔了,爬树倒是挺快。”
乌云庄枯木林中,周贵带着四个大汉,眼神阴鸷地盯着爬到树顶上的邱老汉。
这还是邱老汉自己警觉,仗着熟悉地形,找了棵老树,一边砍掉能用以借力的枝丫,一边往树顶上爬。
“你、你们要干什么?”邱老汉惊恐万状,“周管事……周贵!这可是天子脚下!”
“那又怎么样,怪只怪你多嘴。”周贵道,“找些干柴来,老子今天要把这老泼皮炼成炭!”
“你这是杀人!庄上的人都知道,会有人帮我找炎庭主持公道的!”
“炎庭法士们恐怕顾不上咯。”周贵冷嗤一声,打亮了火折子,吹口气道,“最近有殇民在京中作乱,已经死了好几个大官了,正好,他们的名头可以拿来用用,你就安心去吧。”
火折子亮起,孰料刚点燃,旁边的山坡上哗啦一声泼下来一桶水,直接把柴堆浇湿了。
“谁?!”
周贵大惊失色,但很快,他发现山坡上只出现了一个人——一个青袍女子。
只见她居高临下道:“周管事,你杀人灭口,已经暴露了,跟我回京城的炎庭认罪吧。”
周贵一个“你”字卡在喉头,惊恐地四处打望,却发现只有祈寒酥一个人。
“找死!给我上,不然你们要么蹲大牢,要么就去无疆侯的送死营!”
祈寒酥早就看准了地形,把脚边所有能踢的东西都往下踢,同时目光还在四处扫动。
人呢?温槐序的人呢?不是应该一直在暗中监视我吗?
“周管事,最近京中殇民袭击了那么多人,你这么熟练,我很难不怀疑你还借着殇民的名头杀了别人……”祈寒酥口吻一冷,“你都杀了多少人?冰炭局那几十条人命,到底是天灾,还是人祸?”
“关你何事!”
“杀人凶手理屈词穷了吗?看来是真的知情啊。”
周管事勃然大怒,刚才在冰炭局,祈寒酥没有跟着进来,他就自然而然地以为她是文襄或者五殿下的侍女。
但听她谈吐,这女人绝对不能留!万一让她回去给五殿下报信就完了!
就在此时,山坡上最后一节朽木被祈寒酥推下,不巧却叠在了坡底。
见状几个大汉精神一振,手脚并用地爬了上来,就在他们险险摸到祈寒酥脚边时,一道阴影随着天边的夕阳拖曳下来。
“终于来了吗?”以为等到援兵的祈寒酥刚松了口气,正要回头,忽然,一股令人脊背发凉的铁锈味从身侧蔓延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