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阵起哄叫好之声中,沈凝轻叹一声,轻敲了敲书案,唇角笑漪漾开。
“好了,都别急着走,有些话我还未说完,明日我要检查今日所学的功课,背不下来者老规矩处置,都记下了吗?”
“是,忘姐姐!”
紧接着随着一阵踢里哐啷的声响,一众人一哄作鸟兽散,唯余刘成站在原地不紧不慢地收拾着书箱,直至沈凝准备踏出屋门的瞬间,提起书箱便飞奔至沈凝身边,央求道。
“去我家中用晚膳吧,好不好嘛,忘姐姐。”
沈凝轻笑一声,虽不置可否,可她牵过刘成的手,朝着他家所在的方位缓步走去,刘成见状终于松了口气,夹着嗓子道。
“忘姐姐最好了!”
行至第一个山头,张婶靠在自家檐下和几个婶子大声话着家常,在沈凝走近的瞬间抬眼望住俩人,冲着沈凝殷勤道。
“忘丫头,可算等到你了,这些胡瓜是婶子地里结的最大最好的,你拿些回去,放在屋子里啊,留着慢慢吃。”
张婶用指尖抠了抠已然干涸在手心的泥土,将手中的胡瓜一股脑的塞进了刘成怀中。
“成哥儿,兜好了,全拿到你忘姐姐屋里去。”
快步朝着张婶凑近了些,沈凝抬手攥紧她的手,眼底掀起一抹涟漪,面上的感激之情溢于言表,她出声感激道。
“谢谢张婶,这些日子你送我的物件,家中都快放不下了,赶明儿我给婶子绣的衾被好了,忘儿便给婶子送来。”
“好,忘丫头,自从你来到村子里,带着这帮哥儿们识字,该是我们感谢你,忘丫头对着婶子不必客气,知晓了吗?”
“是。”
沈凝应了声,心间涌上一股暖意。
时间仿若白驹过隙,细细算来,这已然是她来到这繁树村的第二个年头,这些时日以来,不知怎的,她的记性愈发差了起来。
她甚至记不清她是怎么存活下来,怎么自江鸣谦身侧逃离,又是如何到的此处,每每想起这些事,她便头疼的厉害。
她也懒得想。
按理说,以她所下在她身上药物的剂量,她这条命,定是保不住的……看来上天让她苟延残喘,便是瞧不上她这条贱命。
思及此,沈凝自嘲一笑,也好,活着才好赎罪不是,死有什么难的,难的是如何活。
“忘姐姐,在想什么,我唤你这么几声,你都没有理我?”
刘成忽地出声,打断了沈凝的思绪,她轻揉了揉眉心:“没什么,咋们走快些吧,雪好似落得愈来愈大了。”
“好的,忘姐姐。”
又是一年冬天啊,沈凝心想。
风雪肆虐,似雾非雾,抬手裹紧身上的衣物,沈凝将视线投向远处,不知怎的,眼底腾地升起一层雾气,她的视线逐渐模糊。
要不是掌心传来的丁点温热,以及刘成叽叽喳喳的言语落在耳边,沈凝都仿佛生出一种错觉,只有她一人自此前行,不受控地,她募地攥紧了刘成的手。
像在证明什么似的。
像是感受到她忽地加重的力度,刘成抬眼望了她一眼,回握住她的手,沈凝垂下眼睑望向刘成,眼波柔软。
下一瞬,她听见刘成轻唤了她一声,紧接着,又有些莫名的,一阵嘈杂的声响自她耳边响起,沈凝轻颦起眉,条件反射的,朝着四周环绕一圈。
什么都没有。
自耳边萦绕的声音好似出自多人唇间,沈凝压根分辨不出他们究竟在说些什么,好半晌,才有一句,万般清晰地,落进她的耳畔。
是她一年前,临盆之时昏睡之际,莫名飘至她脑间,她怎么都没想起的那句签文。
签上写着———
始终全所守,此事古来难。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6章 囚花(2) 一更
“紧赶慢赶, 还是误了吉时。”
撑起紧攥在手中的油纸伞,碧秋轻叹口气,她略一抬手将沈凝自步辇之上搀扶而下, 视线自她腿间掠过,嘴唇微颤。
“若非……”
望着在一旁侍候着的侍卫落于两人身上的视线,碧秋万般无奈地闭了嘴,可心间不间断地涌上自责, 一时间懊恼不已。
“都是奴婢不好,这误了吉时……”
“怎么也怪不到你。”
沈凝回神望了碧秋一眼, 自面上挤出一抹浅笑,忽视腿间如蚁虫啃食般的痛感, 出声宽慰起碧秋来。
“无妨, 心诚则灵。”
可虽话是这般说的, 沈凝心间也恍若击鼓一般。
她不受控地垂眼, 望向被她紧攥在手心……字迹已然有些许斑驳的竹简, 她深吸一口气,强压着内心的不安。
此时, 乌云蔽日,天空阴沉, 好似云层吸附着虚幻的迷惘,将天地间尽数浸染, 一如她当下的心境一般。
沈凝轻闭上眼,脑海间不由得忆起方才自金銮殿之上怒气冲冲歇斯底里怒吼着的皇上……也不知她的法子可有奏效,五哥可有脱离困境。
虽并不想承认, 可今日到底是诸事不顺。
实为大凶。
“静亭师太想必还在慈安堂候着我们,别再耽搁了。”
“是。”
轻提衣摆,沈凝奔袭自雨中, 行色匆匆地推开慈安堂木门的刹那,静亭师太将将把放置在一旁的佛珠拾起缠绕自手腕之间。
似是早有预料,她并未在意来人的莽撞,面容之上蕴现了然,她起身走至沈凝身侧,抚去她额间被雨水浸湿的长发,缓声道。
“施主您总算来了,贫尼已经等了您,许久了。”
“实在抱歉,耽搁了时辰。”
沈凝嘴唇微颤,最终也并未言明今日为何来迟,迟了便是迟了,言说再多的理由解释,也已然旷日弥久。
“日月既往,不可复追。”
沈凝应了声,诚惶诚恐地将手中的竹简朝着静亭师太递了过去。
“有劳您。”
自沈凝手中接过竹简,静亭师太静默良久。
沈凝见此,不由得心间一紧,明明不过短短几行字,也不知静亭师太为何却看了如此之久。
就如此好半晌,静亭师太才募地抬眼,颤抖着声音轻声问询沈凝。
“施主可是一人前来与此?”
“是。”
沈凝点了点头,有些不明所以,不知她为何会问及此事,出门之际五哥是想陪她一同前来,可他腿疾相较于她还要严重许多,实在不能下地,便只能作罢。
轻叹口气,静亭师太又接着问道:“施主所求为何?”
“所求嘛……”沈凝垂下眼,不知在想些什么,好半晌才接着道,“是……”
明明是静亭师太主动问询,可在沈凝张嘴的一瞬间她却募地惊叫一声,阻了沈凝未说出口的后半句话。
“罢了,罢了……如何介入他人因果……”
静亭师太说着,声音逐渐变轻,沈凝并未听清她究竟说了些什么,她只望见了她眉宇之间的无奈。
心间募地闪过一丝不好的预感,沈凝面容微颤,有些莫名地,眼底腾地一声闪过些许水光,她轻眨下眼,与静亭师太遥遥相望。
明明她们之间,没有任何遮蔽,明明她们能忘得见彼此眼底的心绪,明明……可偏偏就仿若隔着一层薄纱般,面前一阵虚妄,什么也看不透。
然后她望见静亭师太缓缓开口,她说。
“无论施主今日所求为何,都不会如您所愿。”
沈凝闻言,心猛地一沉,若不是碧秋在身侧搀扶着恐怕早已眼前一黑瘫倒在地。
可这并不是静亭师太想要说起的关键,她轻叹口气,转身朝里间缓缓走去,边走边接着道。
“施主以后都不必再来了,对了,施主今后所求,事事也不能完全,诸多因果缠绕自您身侧,仿若密织的细网,至于源头……”
天机不可泄露。
沈凝怀胎的每一月,身子还允许的每一夜,她日日都要自佛堂虔诚的祈愿。
“信女沈凝,作恶多端,罪大恶极,虎毒尚且不食子,可我却为一己私利,做出此等之事,再也无颜面苟活于世,但求一死,除此以外,别无所求。”
“今后所求皆虚惘,施主,回去吧……”
沈凝惊叫一声,猛地睁眼,她自榻上坐起,刹那间心跳不止,脑海间反复萦绕着静亭师太当年所言。
这些曾经因为不知是何原因而消散的记忆,在这刹那,她终于亿起了个完全。
不受控地,沈凝抚着心口痛哭出声,胸间强烈地挤压感直教人喘不过气,心田仿若有千斤重的烙铁一般。
不等她整理好情绪,不等她眼前恢复清明,她的感官却愈发清晰,理所当然的,感受到了那自她苏醒之刻起,便萦绕自她身上,那有如实质的……视线。
追寻着,那仿若粘黏自她身上的暗流,沈凝缓缓转过头,在眼前彻底恢复光亮的一瞬间,望住了……江鸣谦的眼眸。
他一如从前,就那般立于塌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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