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时他因着嫉妒而口不择言的话语仿若在当下于沈凝唇间吐露的简单字句重叠。
真正肮脏的,从始至终都只有他。
他是隐在阴沟中见不得光的蛆虫,他从未想过挣扎着自泥泞之中涅槃,而是穷极一生,都在想着怎么将那自光亮之中屹立之人拉下。
与他共沉沦,跌落泥潭。
直至感受到眼根一阵阵的刺痛,江鸣谦才像募地回神似的,他微一正色,欲抬手轻揉眼角,可猝不及防地,却摸到了满手的泪痕。
沈凝倚在墙角,正好整以暇的盯着他看,她面上没有丝毫起伏,像个事不关己的旁观者,冷眼瞧着他自故事之中沉沦。
似乎是察觉到他已回神,她有些不耐地开口问询道。
“哭够了吗,哭够了便早些离开吧,我实在是有些乏了。”
说着她也没再望他,扯起衾被便将自己包裹完全,她好似真是困得狠了,也是真的视他为无物,没一会儿便沉沉睡了过去。
江鸣谦跪坐在榻边,就这么望着沈凝的侧颊,心下一阵悲凉。
他知晓,他当下好似能将她留在身边了……
可他好似也只是能将她留在身边,除此以外,他什么也得不到了。
……
三日后。
“陛下,公……沈小姐的医馆于今日便要正式开张了,陛下您……”
自回到长安之后,沈凝并未勒令江鸣谦做什么,只是淡淡地向他提了一个要求。
那便是,她今后只做沈凝。
自觉失言,李德福自心下轻叹一声,他低着头,小心翼翼的捉摸着江鸣谦的心思,见他没有应声,瞬间大气也不敢出。
好半晌,才鼓起勇气接着道:“您放心,诸事都是奴才看着打点的,很合沈小姐的心意。”
自方才起,江鸣谦批阅奏折的手便没有丝毫停滞,当下才终于微一颔首,就当是应下了,半晌他撂了笔,云淡风轻道。
“送上贺礼便是。”
“是。”
一直至退出殿门的那瞬,李德福还是满腹狐疑,连退下的脚步都不由得暂缓,只等着陛下轻唤他一声,便启程去沈小姐那处。
可直至他退出殿门,陛下也没有丝毫举措。
李德福长出口气。
罢了,罢了,这样也好,这样也好。
……
“辛苦你了,竹桃,撂下好好的美差不干要和我蜗居在这小小的医馆,以后可有的是苦头。”
竹桃闻言忙摇了摇头,拽着沈凝的手臂轻晃,一边晃还一边怕沈凝望不见她眼底的真挚似的,几乎要贴着她的眼眶坚定道。
“能再见到小姐您已是竹桃三生有幸,能伴在小姐您身侧更是曾经想也不敢想之事,奴……竹桃再知足不过了。”
沈凝跟着竹桃轻笑一声,拾起帕子轻点她鬓间渗出的薄汗。
“有你伴着我,我也十分知足。”
眼见着竹桃这丫头瞬间又红了眼眶,沈凝忙收起面上的表情,佯装愠怒般自她鼻尖轻刮一下。
“这几日已然兴师动众的哭了这么多场了,怎的,还没哭够?”
竹桃闻言哭笑不得,忙揩了揩面上的泪痕,有些不好意思般低声道。
“怎么也哭不够。”
靠在沈凝肩头腻歪半晌,竹桃便听见屋外传来一阵噼里啪啦伴随着欢呼声,瞬间来了精神,拽着沈凝的手就自医馆之中走出。
她指着漫天绽放的烟花,兴奋道。
“小姐,快看,今日当真是个好日子呢!”
沈凝倚在门框,抬眼望着空中绚烂的烟花,虽转瞬即逝,可就是好似盘旋自她眼底,经久不息。
裹紧身上的衣袍,沈凝面容稍霁,她打了个哈欠,转身朝屋内走去。
“竹桃,我实在有些困乏,想先去歇息了。”
“啊……可……那好吧。”
竹桃见状也没了再看下去的心思,跟在沈凝身后钻进了屋内,一边将房门上锁还一般不死心的轻声问询沈凝。
“小姐,真的不再看一会了?”
“嗯。”
眼看着不远处房门紧锁,李德福忙抬头望了江鸣谦一眼,没敢吱声。
这世间之人果然大多心口不一,连陛下也不能免俗,李德福心想,晌午那会儿还好似无所谓的模样,当下不还是巴巴地来了。
江鸣谦定定望着已然紧锁的房门,自嘲出声,明明这是他们曾经的祈愿,明明他该站在她身侧,看这满城的烟花。
“五哥,及笄之后,我不想嫁人,不想将自己锁在深宫后院,每日围着他人打转。”
“届时我要开一家医馆,悬壶济世,你觉得可好?”
“好。”
他望住她的眼眸,坚定道。
“让这世间百姓,病有所医,祛病延年。”
……
立于石墙之前,江鸣谦目不转睛地望着对侧的沈凝。
他与她当下所住的卧房,彼此相连,她床榻正对着的石墙,其实是遣能工巧匠铸造而成的单面铜镜,对面能窥视到她卧房内的一切。
沈凝未曾知晓这一切,她将将沐浴完,正擦拭着半干的长发,自案桌前缓慢踱步至床榻边,缓缓坐定。
如此半晌,又随手拿起身侧的话本看得出神,时不时轻笑出声,可好一会儿又像是失了兴趣,随手扔在一侧,便又寻了新的一本。
又过了许久,或许是嫌屋内太暗,又忙不迭地起身自榻前点灯。
她怕黑,幼时更甚,屋内总要点着十足的烛火。
可在前些年,在他们朝夕相处的每个日夜里,她却反而转了性子,开始畏惧强光,尤其是在床榻之上,她总会央求于他。
她总是说:“皇兄,吹灭烛火吧。”
可当时不管她如何央求,他总是不会如她的愿,也不许她闭着眼。
但其实他们之间,本就隔着一道阴暗面。
思及此,江鸣谦背脊微弓,牢牢攥着案几的手都在止不住的发颤。
等他再抬头时,沈凝已经歇下了,即使他不在身侧,她还是瑟缩在角落,裹紧衾被,团成小小一个,好像在极力降低着存在感。
她今晚应该能做个美梦吧,江鸣谦想……
一边想着,他一边深深吐出一口浊气,体内内功运转,下一瞬,鲜血便自他唇间喷涌而出,胸前的衣袍在顷刻便被鲜血侵染。
他毫不在意地轻抹唇间渗出的血迹,走出房门后自后院翻进沈凝所在的院落,然后大步走上前去……
敲响了她卧房的房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6章 纠缠 一更
百无聊赖地抬腿轻碰榻边的帷幔, 沈凝心下诸多情绪翻涌。
明明当下一切皆如她所愿,可不受控地,她却有种千帆过境却终不得两全的悲壮感。
也不知兄长和沅儿当下可还安好。
想必当下他们已然觉察出她的离开, 不管什么缘由,决断到底是背着他们下的,她没什么好辩解的。
可再来一次,她还是会这般做。
敲门声响是在这时传来的, 冷不丁地打断了沈凝的思绪,她几乎是在闻声的瞬间便心中一惊, 挣扎着自榻上坐起。
她没有开口言语,门外那人便也随之静默着。
不用想便也知来人是谁, 沈凝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就当不曾听闻, 重新躺回了榻上。
屋外那人在同一瞬便猜到了她的想法。
因着下一瞬便有一阵窸窣声响起, 然后紧随着一阵吱扭声响……
房门被人推开了。
沈凝虽背对着木门, 却并未阖上眼,所以她能清楚地觉察到眼前忽地一暗, 有影子投射在她对面的石墙之上,遮蔽了倒映在其上的微光。
浓重的喘息声萦绕自她耳畔, 伴随着的是不容被忽视的血腥气味侵蚀上鼻尖,沈凝略一颦眉, 然后只听“呼”的一声……
榻前的烛光被人熄灭了。
眼前骤然陷入黑暗,却叫人感官愈发清明,不等沈凝反应, 立在榻边的那人终于缓缓动作,朝着她欺身压了过来。
他云淡风轻的举措,一如从前。
电光火石之间, 沈凝仿若望见江鸣谦的身影与原先每一次重叠,她心底募地一恸,摸出放于枕下的匕首,便用力冲着他刺了过去。
匕首锋利的刀锋划过江鸣谦的眼睫,促使沈凝望清了他的眉眼。
他眼眸半眯,眸间隐着几分意味不明,可沈凝分明望见了他眼底的笑意。
望着沈凝的举措,江鸣谦额间倏地一跳,但他没有避躲,反而是含笑朝前跨进半步,让那匕首擦着他的脖颈划过,印上一道血痕。
他随之轻‘嘶’一声,面容微颤恍若疼痛难忍似的,他抬手抚上伤处,偏过眼望住沈凝,视线懒懒地落下,却万般缱绻。
他说:“落刀之时偏了一寸,如此,便是给了旁人动手的机会,凝儿怎的又忘却了。”
他说着,一边上手握住了沈凝的手腕,指尖拨动她的指节,在匕首砸落至地底的同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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