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后的脚步声远去。
她起身走向卧室门，门把手上挂着红绳圈着的钥匙。
取下钥匙，她出了卧室后反锁。
客厅里飘逸着饭菜香气，厨房传来妈妈炒菜的声音。
戴着眼镜的爸爸正坐在沙发看电视，只是电视屏幕只有满屏黑白雪花。
屋子里只有厨房发出各种响动，及电视机传出的滋滋电流音。
苏橙并不觉得异样，反而有种自然的熟悉感，好像这个画面她已经见过上千次。
她走到饭桌坐下，脚腕被什么毛茸茸的东西扫过。
低下头，是一只黄毛小狗。
它正看着厨房方向，背对着她坐在桌子下，三角耳朵竖起，尾巴一甩一甩地来回扫着她的脚腕。
抽屉纸条提及的小狗？
苏橙把脚往后收了收，避开狗尾巴的清扫。
小狗有所察觉，缓缓转过头，露出一张极具视觉冲击性的脸。
那是张似人似狗的面孔，黑眉毛下双眼是棕瞳单眼皮、脸部没有毛是白色皮肤，隆起的狗鼻子和嘴巴以及鬓角长出的狗毛破坏了人脸的完整性。
它吐着猩红舌头，双眼眨了眨，冲着苏橙露出谄媚的笑，喉咙里发出人类男性的声音：
“婷婷，我想吃肉！我听见妈妈切排骨！”
苏橙短暂的愣了两秒，心底涌起股强烈的厌恶，她的脚不受控制地踹向狗人。
“嗷嗷嗷！”
它夹着尾巴从桌子下窜出来，屁颠屁颠跑到爸爸所在的沙发，在他身旁蹲下时还幽怨看了眼她。
爸爸对狗的靠近恍若无觉。
只有她能看见它。
苏橙压下那股不属于她的厌恶情绪，狗人刚才喊的是妈妈？
它到底是幻想产物？还是真实存在着？
苏橙不自觉扣紧桌面，眉间在结合报纸及纸条的信息后拧得更紧。
狗人喊妈妈的原因，会不会它曾是被父母淘汰过的孩子……
宋雅婷的哥哥？
这个结论突然的闪现在她脑中，还未能细究，妈妈端着最后一碗汤从厨房出来。
她系着黄色围裙，腹部微隆，顶起一个小小如山坡的弧度。
妈妈又怀孕了。
而纸条第3条说过：一定不要让弟弟妹妹出生！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2章
狗人看到妈妈从厨房出来, 又跑到苏橙脚下，幸灾乐祸地张开狗嘴：“完喽，你也要被淘汰了。”
它的眼尾极有人性地微挑, 狗脑袋晃了晃, “啧啧, 我还以为你多得爸妈喜欢呢，其实和我差不多。你会变成什么呢？和我一样的小狗？不过你头发黑，可能是只小黑狗！”
苏橙厌恶看了它一眼, 迈开腿狠狠踩在它的尾巴。
“嗷！”
它痛的转头张嘴，就想咬苏橙的腿, 却被握住狗嘴丢向墙角。
“婷婷真狠，好歹我也是你的亲人啊……”
黄狗哼唧着缩在墙角, 看着苏橙如墨般黑沉的双眼，夹着尾巴，不敢再上前了。
苏橙突然的动作没有逃过爸妈的双眼，两人没有多说什么, 但眼里流露同样的失望。
苏橙垂眸, 起身走向卫生间, 低声：“妈妈，我去洗手。”
“嗯。”
妈妈随口应下，开始盛饭。
爸爸并未理会她，他只有在望向妈妈肚子时，脸色才会有真实变化。
苏橙来到卫生间, 就是想看看纸条还提及过的牙刷。
洗漱台的台面摆放着分别放着三个漱口杯, 里面各有牙刷牙膏。墙面装有镜子，旁边挂钩上有三条各色面巾。
镜子里的脸太过陌生，苏橙没有久看便移开眼睛, 视线落在漱口杯里的粉色牙刷上。
那是她的牙刷。
她拿起牙刷，是非常普通的款式，粉色的橡胶刷柄，白色的刷毛。
摸了摸刷毛，柔软有韧性，并不扎手干硬。
看着并没有什么异常。
苏橙试探着将它放入嘴里，轻轻刷动牙齿侧面，“飒飒”摩擦，只觉得大板牙痒痒的。
她不由稍用些力解痒，直至一丝刺痛从牙根处传来。
她急忙拿出牙刷，鼓动腮帮，俯身“哇”的一声，吐出嘴里突然出现的异物。
“叮叮叮”
大牙掉到洗漱盆里，弹跳两下才停下。洁白的牙体沾染血液和唾沫，两个像钩子样的尖牙根，还粘连着黏糊血肉……
苏橙用舌头舔向缺少牙齿的凹槽，绽开的牙龈肉虚虚掩着空洞。
舔一舔，血液就汩汩外涌，满嘴腥甜。
但奇怪的是她一点也不觉得疼。
翻来覆去□□着牙龈瓣，感受着它被舔起又落下，就像触碰含羞草般只觉新奇有趣。
眼睛看向手中沾血的白色刷毛，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牙刷把牙齿拔出来了。
“咦？婷婷换牙了吗？”妈妈的身影如鬼魅般从身后传来。
她无声走到苏橙身边，第一时间不是关心女儿，而是眸光闪烁地看向洗手盆。
苏橙咽下嘴里的血，并没有说这是牙刷造成的，顺着心里的声音含糊承认：“好像是的。”
“换掉的牙齿都应该被收起来。”妈妈盯着洗漱盆里的血牙，竟然伸手直接拿起来。
“那我去找个……”
苏橙即将脱口的“盒子”两字还未说完，就见妈妈捻着牙齿塞进嘴里。
这诡异的一幕，让她喉间顿时消音。
妈妈眼角微弯，像含糖果般努着嘴，舌头舔动血牙时，会和她自己的牙齿发出“叮叮咚”的碰撞。
苏橙的眉头拧成川字，瞟见她的目光瞟向洗浴盆，连忙抬手打开水龙头，冲走残余的血液。
妈妈有些可惜地收回目光，神色怔怔地抚摸女儿的黑发，口齿不清地感慨：“孩子就是母亲的一部分……”
她的指尖冰冷，抚过头发时，头皮能感受到一股冷意。
苏橙不适地偏头避开她的手，提醒：“该出去吃饭了。”
“哦……是的，不然爸爸一个人吃饭会不高兴的。”就像触发某种程序，妈妈的脸上重归平静。
“咕噜”一声，喉管滚动着吞下牙齿，恍若无事发生般转身离开卫生间。
回到饭桌，苏橙的位置被小黄狗占据。它端坐着，盯着饭菜吐舌头，哈喇子流在桌面。
“婷婷，我想吃排骨！给我夹排骨吧！”
黄狗从椅子上蹦下来，讨好地摇着尾巴，如果不是那张怪异的融合脸，就像一只真正的小狗。
苏橙忽视了它，如曾经很多次。
她嫌弃被它坐过的座位，从墙边重新搬起张凳子，移到饭桌旁。
她的动作很轻，但仍避免不了发出的动静。
爸爸脸色骤沉，将筷子狠狠摔在桌面，“这就是我们教你的用餐规矩？今天别吃了，回卧室去练琴。没练够三小时，明天也别吃了。”
他的声音不算高亢，甚至脸色都未染上愤怒的胀红，但却让苏橙的心底冒出莫大的恐惧，像被掐住喉咙，快要窒息。
她生不出丝毫抗拒，如同被操控的傀儡，在惶恐中遵从指令，一步一步僵硬地走回卧室，在钢琴前坐下。
蕴含各种情绪的泪水从眼角滑落，她听见了父母的并未收敛的交谈声。
妈妈：“明天我就去金叶医院住院了，希望肚子里的孩子不要再让我们失望。”
爸爸：“嗯，经过我们的培育，她会是最优秀的孩子。”
“我们只需要优秀的孩子，金叶镇也是。”
妈妈轻轻笑了，“是啊，无论哪里，都只需要优秀的孩子。我们都是为了孩子好，足够优秀才不会长大后吃苦。”
父母决定放弃她，因为她不够优秀。
可到底怎么样才算足够的优秀？她明明已经很努力了。
她的胸腔浮起巨大的不甘心，指尖搭上琴键，证明着什么似的选择一首高难度曲目弹奏。
每一个音符已刻进灵魂，不需要思考就能毫无差错地完美演奏。
房外的讨论声随着琴声响起而停滞，但还没等她高兴，随即传来一声遗憾的、浓重的叹息。
琴键长出细针，不留情地穿透十指，从指甲盖冒出。
指尖颤抖，血染红银针。
不能停……否则会被爸妈更加讨厌的。
乞怜的情绪支撑她拔出手指，没有呼痛，颤抖着按下另一个琴键，但终究打破了流畅的节奏。
这次父母的声音变大了，他们的嫌弃更加明显。
爸爸：“等明天她就要去上学，一旦淘汰报告通过审核，我们就不用再管她了。”
妈妈有些惋惜低声：“唉，可惜了，如果她再优秀些就好了。”
爸爸：“没什么可惜的，我早看出她没有完美潜力。没有哪个父母喜欢残次品。
下一个孩子，我们吸取经验，一定要比之前的都好。”
妈妈：“嗯，真期待啊。”
剧烈翻涌的情绪让琴音变得错乱，只想要覆盖那些否定的、批判的言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