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围的水幕因为力量的急剧抽离而轰然崩散。
闻汐默默读秒。
5、4、3、2、1。
长矛贯穿而过。
方启明的身体僵硬了一瞬，碧色的瞳孔里浮起一种极其复杂的神色，像是愤怒、又像是不甘、又像是不明白自己为何会失败的茫然。
他的身体开始从边缘崩解。
与此同时，闻汐全身的力量也随之抽空。
“小蓝！”闻汐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喊道。
视野在缩小，边缘开始发暗，她甚至能看到方启明崩解前最后残余的那一丝冷笑，从他即将散尽的面孔上，有一道微弱的光线像回旋镖一样朝她射来。
她能看见那道攻击飞来的轨迹，但她已经没有力气抬手了。
就在那道光即将触及她的前一刻，一道银白色的水幕在她身前无声无息地升起，将那放弃垂死挣扎的致命一击轻轻挡在外面。
水幕表面泛起一层细碎的光晕，然后归于平静。
闻汐费力地转过头。
明珀公主就站在她身后不远处的海水里。鱼尾上的鳞片在幽蓝的光中流转着温润的光泽，脸上是闻汐熟悉的温暖的笑。
“好孩子，你该回去了。”
闻汐努力睁大眼睛，意识在疲惫中控制不下沉，最后听见的，海水裹住耳廓时那层温柔的湿润。
*
闻汐感觉自己睡了很久很久。
久到像是沉在海底最深处，被温暖的水流包裹着，什么也不用想，什么也不用做。直到眼皮上方透进来一丝光，她才缓缓睁开眼。
视线从模糊到清晰，最先映入眼帘的是龙荧的脸。
她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双臂交叠搭在膝盖上，下巴微微收着，像是维持这个姿势很久了。看见闻汐睁眼的那一瞬间，她肩膀明显松下来一寸，随即探身过来：“醒了？”
闻汐眨了眨眼，喉咙干得发紧，她试着开口，出来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我躺了多久？”
“三天。”龙荧直起身，按了一下床头铃，然后伸手探了一下她的额头，“没有发烧，还不错。你感觉怎么样？”
闻汐尝试动了一下手指，四肢像灌了铅一样沉重，但好歹还能听使唤。
她偏过头看了看，自己正躺在一间单人病房里，右手背上连着输液管，透明的液体正一滴一滴地往下落。
“应该是……成功了。”她慢慢地说，“小蓝拿回控制权了吗？”
龙荧叹了一口气，重新问了一遍：“我问的是你身体怎么样。”
闻汐愣了一下，然后弯了弯嘴角：“没什么大碍，就是有点累。休息一下就好了。”
“小蓝呢？那些人的意识都回来了吗？”
龙荧这见着表情知道闻汐确实没什么事往椅语气也松快下来：“回来了，三天前小蓝就夺回了主控制权。你进去之后大约过了几个小时，林晚枫那边观测的系统日志就显示AI核心进程切换了主导权限。”
“林晚枫说，那些相互冲突的代码块被小蓝全部清理干净了，之后就顺得很，所有人的意识开始逐步归位，医院里那些脑死亡的病人，一个接一个地醒过来了。”
闻汐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悬着的心终于落回了原处。
她还想再问什么，龙荧已经看出了她的心思，继续往下说：“方启明的身体我们也找到了。你在里面和他交手的时候，我们在外面也没闲着。你进去之后我就出发了，方启明被安置在瑞士一家私立疗养院，手续办得极其隐蔽，用的全是代理身份。
我和千栩连夜飞过去，到的时候他还躺在ICU里，植物人状态。当时他和你一样，意识还留在游戏里，身体全无反应。
后来你们那边的争夺一结束，我们这边他的体征就出现了变化，心率骤升，人醒了。”
闻汐眉头微动：“醒了？”
第303章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对，醒了。”龙荧点点头。
“但比你虚弱得多。毕竟他已经躺了快两年，肌肉萎缩得很厉害，连话都说不利索。我们把他控制住了，带回了国内，现在关押在特殊管理局的临时羁押室里。但暂时不能杀他。”
闻汐问：“因为他的核心意识有一部分还和小蓝融合在一起？”
“对。”龙荧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敲，“林晚枫说，他和AI之间融合的深度比我们想的更甚，现在强行剥离反而可能损坏小蓝的核心架构，现在还有一部分人的意识在里面没出来，技术人员正在慢慢做分离操作。等所有人的意识完全脱离之后，再说处置的事。”
“那小蓝呢？”闻汐问道，“她现在怎么样了？”
“她很好。或者说，比之前好了很多。”龙荧唇角微微翘了一下，“她清除掉方启明的冗余指令之后，系统运行状态前所未有的平稳。而且她好像……有了更多的自主性。林晚枫说她现在会自己写日志，会在系统里留备注，甚至还会用表情符号。技术人员头都大了。”
闻汐忍不住笑了一声，牵动了肋下的肌肉，又轻轻吸了一口气。
龙荧又看了一会儿她的脸色，确认她没大事，才将话题转了个方向：“还有个事。你昏睡的这三天里，发生了一件事。”
“什么？”
“林晚枫把记忆清除的那条命令，撤销了。”
闻汐怔了一下：“你的意思是——”
龙荧灿然一笑：“所有人都恢复记忆了，在奇幻大陆里经历的一切，全都想起来了。那些被方启明的初始指令强行压进潜意识里的记忆碎片，现在全部归位了。”
闻汐睁大眼睛：“她怎么做到的？”
龙荧摊了摊手：“她的说法是好奇。她想知道自己在游戏里到底经历了什么，就尝试用技术手段把自己那份记忆恢复了一下，然后程序出了一点小偏差——‘不小心’波及了所有人。但具体是真的不小心还是故意的，那就只有她自己知道喽。”
正说着，护士敲门进来，为闻汐量了体温、拔了针头。
做完例行检查后，护士却没有立即离开，而是神色激动地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双手递到闻汐面前，眼巴巴地开口：“陛下，可以给签个名吗？”
闻汐：“？？？”
护士小姐双手合十：“虽然我不是魔军，但是我也是您的子民啊！所以可以给个TO签吗？就写‘所有杀害NPC者，必杀之！’”
闻汐简直要脚趾简直扣地了。这话当时怎么没觉得那么中二呢。
她机械地接过本子签了字，护士小姐抱着本子欢天喜地地出去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龙荧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
闻汐面无表情地转过头：“.......你有点不礼貌了。”
龙荧轻咳一声，勉强敛住笑意：“我刚才忘了提醒你，你现在的时间不多了。”
闻汐心里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龙荧走过来将她从床上扶起来，往卫生间的方向带：“媒体应该很快就到了，送锦旗的人估计已经在路上了。”
闻汐语气艰难：“锦旗？”
龙荧把闻汐扶到卫生间后，往门口一靠，看热闹不嫌事大：“你这次进去相当于单枪匹马干掉了整个事件的元凶，终结了一场可能造成全球性危机的意识劫持事件。你说这个功劳该不该得一次重大表彰？”
闻汐：“.......”
龙荧调侃：“趁着他们还没到，洗漱一下吧。毕竟可是要上镜的，咱们伟大的陛下首次上电视不能满面油光吧。”
*
那天的表彰大会，闻汐简直不敢回想，她的脚趾能原地抠出一座城堡来。
全体恢复记忆这事，对她的生活还是造成了不少的影响，比如出门要带口罩，否则就会被人认出来要签名，再央求她讲述一遍如何大战反派方启明的故事。
每次闻汐都只能尴尬地笑笑，然后迅速遁走
公司那边也待不下去了，同事们看她的眼神已经从“设计部经理”变成了“活着的传奇”。
不过闻汐早就有想法单干，索性顺势辞了职，在家筹备个人工作室的事。
如此过了三天，闻汐接到了龙荧的电话。
“现在技术科已经将方启明和小蓝完全分离了，所有脑干出血的人也都救回来了，明天开庭对方启明进行处决，要不要来？”
闻汐坐直了身体。
“那当然要去。”
*
方启明在现实中的身体十分削瘦，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手腕上的铐子和身体之间空出了一大截，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掏空了一样。
龙荧坐在闻汐旁边说悄悄话：“方启明这人也是挺可怜的，他家中还有个弟弟，从小父母就偏心，后来结了婚，因为赚不到钱，老婆带着孩子和他离婚去了国外。后来他赚到钱后，开了这家游戏公司，意识和AI融合以后，他把身体藏在了瑞士最贵的疗养院，离开前还把年迈的父母都接去了瑞士，也顺便他看护身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