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奇怪的感觉，当坏事悬而未决时，她每天都殚精竭虑的去提防。当坏事真的发生了，反而放下心来，有种果然如此的感觉。
她立刻循迹追踪，那只人鱼被带上岸的路径、沿途经手之人、交接的暗号与地点。
一条条线索在她的情报网中迅速汇聚、交叉、比对，像拼图碎片一片片归位。她顺着那些蛛丝马迹一路抽丝剥茧，最终所有线条都收束于同一处。
平安城。
*
第280章 古怪的黎桉
闻汐赶到平安城的时候，夜已经深了。
那只人鱼被安置在平安城内一座不起眼的院落里，有人送了干净的水和食物进去，门外落了锁。
闻汐隐在暗处看着。
那人鱼约莫是第一次离开海洋，她的眼睛在烛火下一闪一闪的，带着好奇与不安交织的光，像一只误入人类巢穴的小兽。
她还不知道自己要面对什么，还在憧憬着明天。
但闻汐和罗岚都知道。
罗岚也站在她身侧，脸上表情凝重。
她认得送人鱼进来的那个人，是黎桉身边的亲信，平日里专门替老师跑腿传话的。
“事情有些不对劲。”
罗岚抿了抿唇，眉头皱得紧紧的：“我昨天还跟老师在一起，她在学堂里讲了一整天的课，神态、语气、眼神，和往常没有半点不同。这四年里她的每一堂课我都去了，我不相信她会做出这种事。”
闻汐沉默了片刻。她和黎桉相处了四年，以学生的身份日日相对、夜夜观察，若说这世上有谁对黎桉的性情最了解，她自认不输旁人。
可正因如此，她才更觉得困惑。
若黎桉这四年的温和慈厚都是伪装，那这份伪装未免太深了。
闻汐说：“或许，是长生的诱惑太大，黎桉又确实上了年纪.....”
罗岚站在原地，眼中明暗交织，终于决定和盘托出：“其实……真实的时间线里，也是这样的。那时候我已经离开了平安城，去研究我的传送阵法了。等我知道的时候……一切都晚了。”
她抬起头，目光复杂地看向闻汐：“我甚至没来得及问她一句为什么。再见到她时，她已经完全变成了另一个人，对我避而不见，形同陌路。”
“所以这一次，我一直留在平安城，想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可我想不通，明明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人有怎么会突然性情大变？”
闻汐说：“那就只能去亲眼看看了。”
第二日一早，闻汐和罗岚一同去了学堂。
黎桉还是那个黎桉，她的白发在晨光里泛着柔和银光，面容温和如旧。
学生们稀稀拉拉地坐在槐树下，一切都和四年来每一个寻常的早晨一模一样。
四年过去了，闻汐假扮的那个孩童已经长高了许多，眉眼间褪去了稚气，从十岁的小女孩变成了十四岁的少女。
她和同样长大了的罗岚一起，耐心的等待着黎桉下课。
下了课，学生们一窝蜂涌出院子。
黎桉抬头看了她们一眼，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目光里的温和微敛：“你们两个今天怎么了？有事要说？”
闻汐与罗岚对视了一眼。
罗岚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是闻汐先开了口：“老师，昨晚有人送了一只人鱼到平安城，您知道此事吗？”
黎桉温和的笑了笑，没有露出任何意外的神色：“知道啊，怎么了？”
闻汐和罗岚的心猛地一沉。
罗岚手指缩紧，急切的问道：“那您知道，那人带人鱼回来是要做什么吗？”
罗岚此时那双尚且年轻的眼睛里还藏一丝“或许老师并不知道全部真相”的侥幸。
可黎桉的神色依旧如常，仿佛一切尽在掌握中，她甚至还有耐心给两名学生讲人鱼的诸多好处。
“你们难道不知道吗？人鱼肉吃了可以延年益寿，人鱼血喝了据说能长生不老。浑身上下都是宝，鳞片入药、骨骼磨粉，每一样都是好东西。”
闻汐站在那里，听得此话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背深处慢慢升上来，沿着脊椎一路攀到后脑。
她说不上哪里不对劲，黎桉的声音还是那个声音，她的面容也还是那张面容，但内里仿佛已经完全变了一个人般。
那种感觉很难形容。
就好像你一直走在一座熟悉的桥上，脚下的石砖每一块都踩过无数遍，可忽然某一日，你低头一看，这座桥的所有石材都已经变成了另一种。
“老师！”
罗岚的声音拔高，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急切与不甘，“您不是说过，做人要有底线吗？您不是说过，不属于自己的东西不要伸手去够吗？人鱼和我们一样是活着的生灵，您怎么能说得这么轻巧？”
黎桉转过头看她，目光里带着一丝不解，像是在看一个突然闹起脾气的小孩子。
她叹了口气，缓步走到罗岚面前，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傻孩子，老师以前教你们的，是对人的道理。人鱼不是人，它们是海里的，是鱼。你吃鱼的时候，会觉得自己没有底线吗？”
罗岚心里升起一种强烈的违和感，她继续试图用那些老师曾经教过她话来拉回黎桉的想法。
两人据理力争的时候，闻汐的视线一直没有离开黎桉的脸。
她心里忽然冒出一个极其古怪的念头。
黎桉此刻的状态，像极了被什么东西蛊惑了。
那种感觉她太熟悉了。她自己就曾用人鱼之心中的蛊惑之力撬开过别人的嘴，对方被蛊惑时，眼神里就有这种异样的、仿佛被外力干预过的空洞感。
可问题是，人鱼之心目前只有两枚——一枚在她自己身上，另一枚在明珀公主那里。
明珀公主不可能蛊惑人族来杀戮自己的子民，那完全是自掘坟墓。至于闻汐自己，她从未对黎桉用过蛊惑之力。
况且黎桉的变化不仅仅是是受了蛊惑，更像是被强行植入了某种想法。
那么，是谁？
是这世上有第三种她不了解的、拥有同类蛊惑能力的人？
还是说她多心了，黎桉只是单纯地……变了？
她将这个疑惑压在心底，没有说出来。
因为此刻有一件事是明确的：无论黎桉是主动变坏，还是被外力操控，眼前的这个人已经无法用言语劝回来了。
闻汐的手指微微动了动，一道水蓝色的术法已经开始在她掌心悄然凝聚。
她不想再等了。杀了黎桉，从根源上斩断平安城这条线，后面的事她可以再慢慢查。
快刀斩乱麻，有时候比追根究底更管用。
可她还没来得及出手，身旁的罗岚先动手了。
第281章 重选任务线
一道灰白色的阵芒从罗岚掌间暴涨而出，迅疾如电地掠过黎桉的周身。
黎桉的身体晃了晃，随即整个人软了下来，朝前倒去。
罗岚一步上前扶住她。
“她交给我。”罗岚蹲下身，认真的说道，“我会一直看着她的，不会让她再做这种事。”
闻汐皱着眉：“你确定你能看住她？如果她再派人——”
“我一定会看住她。”罗岚举起三只手指：“我向你保证。如果她再让人诱捕那些人鱼，不用你动手，我来。”
闻汐闻言，心想算了，本来也确实事有蹊跷，大不了让月牙分出一重蝶影暗中一直盯着就是了。
她掌心凝聚的水箭缓缓散去。
“行，那黎桉就交给你了。”
*
平安城这边的事情直接被按住。
黎桉被安置在城主府后院里的一间僻静屋舍中，罗岚亲自守着，寸步不离。
外头的人只当领主近来身体抱恙，闭门静养，没有人起疑。
毕竟黎桉本就已经年迈。
可就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面，涟漪总会一圈一圈地荡开。
自那以后，西大陆各处开始陆陆续续传出类似的动静。
手段如出一辙，以情为饵，巧言令色。
人族不知从何时摸清了人鱼的习性。人鱼在成年之前不分性别，待到蜕变成年后才分化出男女，而在这个分化期前后，她们对情感的好奇与渴望最为炽烈。
于是便有年轻貌美的男女站到海边，在月光下唱着动听的情歌，或是日日准时坐在礁石上，对着海面诉说绵绵情话。
人鱼单纯，它们从未见过这般执着的示爱，一颗心便轻易地被牵走了。
当它们化作人形、赤足踏上沙滩的那一刻，等着它们的却是藏在礁石后的铁链与笼网。
若不是闻汐提前布下的那张情报网，这些人鱼恐怕在懵懂中被拖走、被囚禁、被放血、被分食，而它们的族人甚至永远找不到它们的下落。
就像之前那样。
可这一次，不同了。
闻汐的人遍布沿海的每一座城池。那些人鱼刚刚被带上岸，往往还没送到囚禁的地点。
龙荧便已经带着人，循着线索找上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