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个是关于机修厂违规电焊引燃油桶的。
第五个……
季鸯剥完橘子，掰了一瓣塞进嘴里，酸得她眯了下眼。
这橘子不太行，酸的。
她把剩下的往江野嘴边递。
江野张嘴接了，嚼了两下，眉头皱起来，“酸。”
“我也觉得酸。”
“那你还喂我。”
“我一个人酸不公平。”
江野看了她一眼，没说话，继续低头看本子。
第151章 没哄你，你就是好
这些故事季鸯写了快一个月，而且反复修改了好几遍，既不能写得太文绉绉让工人看不懂，也不能太直白显得像说教。
她都是每篇控制在五六百字内，有人物有情节有转折，最后落在一个让人心里一沉的结尾上。
目的很简单。
让人看完之后，下次干活的时候能想起来。
江野把十几篇小故事全看完了，合上本子。
“媳妇儿。”
“嗯？”
“你不出书可惜了啊？”
季鸯美滋滋，“我也觉得是。”
“写得很好。”江野把本子放在桌上，靠着椅背看她，“真的好，不是我夸你，这东西拿出去，车间那帮人肯定爱看。”
“真的？”
“你想啊，咱们厂那帮老师傅，你跟他讲规章制度，他耳朵都不带动一下的，但你给他讲个故事，故事里那人跟他一样，干一样的活，犯一样的毛病，最后出了事，诶，他就得琢磨琢磨。”
江野点了点本子，“尤其是你写那个烤漆车间的，抽烟那个，写得最狠。”
季鸯心跳快了一拍。
能不狠嘛。
那篇是她写得最用心的一篇。
故事里的陈六，夜班困了，躲在角落抽烟，烟头没灭透，扔在了废漆渣旁边。
火起来的时候，他第一反应不是跑，而是想把火踩灭，结果漆雾遇明火，轰的一下，整个人被吞进去了。
故事的结尾，是陈六的母亲站在车间门口，手里攥着给他准备的早饭。
“那篇……你觉得会不会太重了？”季鸯问。
“不重。”江野语气很肯定，“就得这么写，轻飘飘的谁当回事，你得让他怕，怕了才会记住。”
季鸯松了口气。
她怕的就是写得太过，领导觉得她在危言耸听。
但江野说不重，那应该没问题，江野这人虽然平时嘴欠，但看事情的眼光一向准。
“行，那我就按这个调子来。”季鸯把本子收回来，“等马主席那边有消息了，我再定最终版。”
“嗯。”江野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又说道，“不过，你这又是机床厂，又是机修厂，又是纺织厂……，咱们京市的厂子都被你写进去了吧。”
”我不是怕写自行厂车，领导见了心里会不高兴嘛。“
有些领导可能不太高兴看到自己厂里出事的故事，觉得寓意不好，她这也是为了以防万一，万一他们厂的领导是这样的领导怎么办。
江野笑着过来，蹲在季鸯面前，手搭在她肚子上。
这是他最近养成的习惯，每天晚上都要跟肚子里的孩子聊一聊。
“娃啊，你妈今天写了几篇小故事，写得可好了，你妈是咱家的大才女，以后你要是不好好学习，你都对不起你妈这脑子。”
“万一娃以后就不好好学习呢。”季鸯说。
“那肯定随我，我上学的时候就不好好学。”
季鸯被他逗笑了，拍了下他的手，“别贫了，洗脚睡觉。”
“遵命。”
江野起身去打水，季鸯靠在床头，手不自觉地摸着肚子。
孩子动了一下，轻轻的，像是翻了个身。
她又在心里默默算了一下时间。
现在是二月底，书里那场火灾发生在四月二号。
还有一个月。
安全月如果能顺利推行，从三月初开始宣传，到四月，整整一个月的密集轰炸，应该够了。
就算安全月批不下来，她自己的宣传工作也不会停。
广播、宣传栏、黑板报，能用的渠道全用上。
她就不信一个月的时间，还堵不住一根烟头。
江野端着洗脚水进来，放在季鸯脚边，“来，伸脚。”
季鸯现在肚子大了，弯腰有点费劲儿，听了江野的话后，她乖乖把脚伸进去，水温刚好。
“小野哥。”
“嗯？”
“小野哥你真好。”
“就哄我这一天。”
“没有，没哄你，你就是好。”
江野起身，对着她嘴亲了一下，“好得领一下奖赏。”
亲完，他蹲下去帮媳妇儿洗脚。
洗脚这事是从前段时间季鸯弯不下腰开始的。
刚开始，季鸯还有些不好意思，现在，她已经坦然了。
小野哥就是很好啦。
……
二月末的风已经不像前阵子那么刺骨了，虽然还冷，但能感觉到劲头在松。
但季鸯现在出门还是会把自己裹得跟粽子似的了，形象对她来说已经不重要了，暖和才是真的。
第二天上班，季鸯刚到办公室坐下，王姐就探过头来。
“小季，马主席让你去一趟。”
季鸯愣了下，“什么时候的事？”
“就刚才他来的时候，让你到了就过去。”
季鸯整理了一下衣服，往马主席办公室走去。
推开门，马主席坐在办公桌后面，桌上摊着几张纸，旁边还坐着一个人。
季鸯认出来了，这位是生产科的刘科长。
马主席抬头看见她，招了招手。
“来，小季，坐。”
“刘科长也在。”季鸯点了点头，坐下。
马主席把桌上的纸推了推，“你上次跟我说的那个安全月的事，我跟老刘商量了一下。”
季鸯坐直了身子。
刘科长转过头看着她，表情不太好读。
随后他开口，声音不高，但带着点公事公办的味道。
“小季同志，你那个提议我看了，想法是好的，但是——”
他顿了一下，“搞安全月，牵扯面太广，车间现在生产任务重，一季度的指标还差一截，这时候搞整顿，停工检查，耽误进度，上面问下来，谁担这个责任？”
季鸯没急着说话。
马主席也没插嘴，端着茶缸喝了一口。
第152章 安全小故事播出
刘科长继续说，“而且你说的那些问题，电线老化、防护挡板，哪样不要钱？厂里经费就那么多，今年的维修预算早就批完了。”
季鸯听完，心里有数了。
不是反对，是怕麻烦。
生产科的人最怕两件事，一是指标完不成，二是额外的活落到自己头上。
刘科长两样都占了，他当然不乐意。
“刘科长，”季鸯开口，语气平稳，“我理解您的顾虑，生产任务确实重要，但我的意思不是让车间停工整顿。”
“我的想法是，宣传先行。”
“先用广播、宣传栏、黑板报把安全意识铺开，这个不影响生产，不花钱，也不需要停工。”
“至于设备检修、防护加装这些，可以分批来，哪个车间隐患大先处理哪个，不用一刀切。”
刘科长没接话，但表情松动了一点。
季鸯又说，“退一步讲，万一真出了事故，停的可不是一天两天的工。”
这话说完，刘科长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
季鸯没再多说。
话到这个份上够了，再多就是逼人表态，反而不好。
马主席这时候才放下茶缸，他说，“老刘，我的意思是这样，安全月的名头咱们先不打，但宣传工作让小季先做起来，广播和宣传栏这块归工会管，不用过你那边。”
“至于车间那头，你回去让各车间主任自查一遍，列个单子出来，哪些能改的先改，改不了的上报，咱们一起想办法。不搞运动，但事得办。”
刘科长沉默了几秒，点了点头，“行，那就先这么着。”
他站起来，临走前看了季鸯一眼，没说什么，出去了。
门关上，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
马主席看向季鸯，“小季，宣传这块你放手去做，广播稿从下周开始排，一天一篇，宣传栏同步更新。”
“好的，主席。”季鸯从包里掏出笔记本，翻到第一页，递过去，“主席，您看看我写的这些故事行不行？”
马主席接过本子低头看了起来。
办公室里只剩翻页的声音。
季鸯坐在对面，手搭在肚子上，表面平静，心里却在琢磨着，那篇关于烤漆车间夜班抽烟引发火灾的故事，写得很细。
不知道马主席看了后会怎么想。
马主席看得很慢。
第一篇看完，翻到第二篇，眉头动了一下。
第三篇看完，再看第四篇，他眉头又动了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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