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女又同时对视了一眼,默契地都没有开口。
沈君誉低头眷恋地贴着宝宝的脸, 好像这样就能稍微缓解他的思念和痛苦,还有绵延不绝的恨, 他喃喃低语:
“小怪物……宝贝,我和你一样需要养分,我需要她哄我,爱我,陪着我……你吸干我的血的时候,我也拼命想钻进你妈妈的心里……我需要对着她哭,让她擦干我的眼泪, 不然,我和你一样,都会死的。”
他在宝宝的身上找到了共存的特性,得到了很大安慰。
沈君誉缓缓地深吸了一口气,似乎再多的氧气都不足以让他平静下来,不足以让他满足,他对自己的贪婪手足无措,只是抱着宝宝埋头流泪。
他的情绪太浓烈,甚至没有注意到襁褓内异常的触感。即便他的啜泣已经很小声了,女儿却还是醒了。
小怪物懒懒地动了动,懵懂抬头,看着他的脸。
谢小雨的枝叶马上延伸过来:“叔叔,还是让我抱——”
相比于妹妹,她实在成熟的太过迅速可靠了。但妹妹却在醒来的第一时间,就蹬掉了包裹自己的被子,伸出短短的手臂,想要抱住沈君誉的手腕。
小怪物一边抱着沈君誉的手腕,一边展开节肢,用柔韧的幼小倒钩抓住他的衣服,她很轻易地爬了上去,像在攀爬墙壁树木,一下子跳进他怀里——
没错,是跳。
目睹新生儿伸出八条腿跳到人身上的严默无语凝噎地望了一下天花板。
……这和怪物压根儿就没区别。
严默又看了看小雨,力竭了,好吧,从我肚子里掏出一株植物已经是最能接受的情况了,谢蝉衣,你对我真好,还好那是一枚种子,而不是一颗虫卵……
小怪物没有过多停留,就像小雨说得那样,她喜欢高处。
她顺着沈君誉的身体爬到他肩膀上——她比正常的人类婴儿要大,而且长得很快,从人体到蛛足的结构精细而优雅,几乎看不出小孩子才有的圆润感。
小怪物伸手触碰沈君誉的脸,脸庞凑过去,非常非常近地看着他,没有哭,也没说话。
这一点更不像小孩子了。
沈君誉反应了好半天。
他脑子里居然出奇地浮现出一句“果然没有那么正常”。
倒钩抓住衣服的感觉并不痛,她还小,不像她母亲的躯体那样具有破坏性,但还是把衣服的表面刮得抽丝了。
沈君誉抬头看着她。
女儿的蛛足是半透明的,晕染着浅浅的黑色,像是墨水渲在池中,能看见肢体里面某种□□的抽动。她歪着头很近很近地看他,然后打了个哈欠。
小怪物嘴里有软软的两颗毒牙,还没具有杀伤力。过了几秒,她叫:“抱。”
沈君誉伸出手。
他的情绪出乎意料地镇定,没有发疯,也没有退缩。
小蜘蛛伸出两条腿搭上去,先是按了按他的手臂,发现他是真的会接住自己,而不会因为惊恐抽回手时,才慢慢把更多蛛足放上去,稳定地趴在他怀抱中。
沈君誉再次亲了亲女儿的额头。
他的脸上看不到惊讶和恐惧,就这样完全接受。过了半晌,沈君誉说:“这样……也很可爱。”
严默:“……”
“这样更像她了,”沈君誉低声自言自语,“多像你妈妈一些吧……”
像、像吗?严默感觉自己正在从中间裂开。
他看向小雨,小雨此刻也严肃地看着他,一道声音在严默耳朵里响起:“爸爸,我其实更像妈一点吧。”
严默想说:“你完全不像。”但他又想了想,对着谢小雨给出肯定地答复:“是的。”
几乎耗尽了毕生说谎的额度。
-
谢蝉衣进行了一段时间的审讯。
她只是问出了一些不疼不痒的信息,主管就对她非常重视,立马下放了她申请的权限。
谢蝉衣的搭档,工号1385也完全信任了她的工作能力。在谢蝉衣的提议下,1385甚至会在深夜的审讯时间补觉,让监控自己运作。
管理局的员工都很缺乏睡眠。
谢蝉衣这段时间已经很熟悉管理局内部的运作了。这里的每一个人都精疲力竭,没有管闲事的心情,似乎只要混得过上级的询问,就可以万事大吉。
昨天她已经试过了,1385深夜补眠的情况下,她把监控转向另一边,也并不会报警,耳机里没有警告声。
这次,她又关掉了小机器人的摄像头,当着窥视者和白烁金的面,开始查阅管理局内的资料。
白烁金在睡觉,他能在谢蝉衣在场时稳定入眠。窥视者则一贯冷静沉默,看不到他的双眼,但谢蝉衣知道,他永远不会睡的。
权限通过了,她很快看到了光屏上的文字,飞快地阅读过后,谢蝉衣下意识地“咦”了一声。
窥视者微微偏了一下头,听到她在座椅上起身的轻微动静。她的脚步再次靠近了,似乎有一只手按住了玻璃,那道轻佻无耻的声音隔着玻璃墙壁,显得有点闷闷的。
“你居然是三十三年前签署合约的……”
但谢蝉衣的记忆只有二十几年。她在认清自己的本能这方面,都花费了很长时间。
窥视者的手在抑制器的束缚下,小范围地活动了一下,放在腿上。
“你的女主人,那个恶灵。”谢蝉衣低声问,“她最初是什么样?”
她记得自己刚醒不久,就有位面管理局的人赶到。原来这些人已经观测她很久了。
窥视者并不想说,但她却打开了玻璃门,把一个仪器戴在他耳朵上。
霎时间,一股翻涌的记忆在两人之间贯通了。这是心灵共感装置,管理局根据谢蝉衣的申请临时批准的高危审讯用具,今天才送到,据说很可能会立刻烧穿人类的脑子。
谢蝉衣曾经研究过类似的东西。
这个人不怕被恶灵的思绪烧穿吗?
想法一闪而过,下一秒,窥视者就探知到了无垠的能量。他的思绪被倾泻出去,不受控地开始回忆——就像有一只手在翻阅一样,像翻书那样,翻开他的脑海。
“三十三年前……”她喃喃的声音在窥视者脑内响起。
谢蝉衣翻了个大致的位置。
但他脑海里的画面……呃……为什么会是……
她微微一愣,看着对方回忆中的片段。在那段记忆中,她将窥视者的身躯粗|暴地搂在怀里,带着强烈排斥的灵能在周围摩擦出破碎的声音,她的身体高度能量化,半边肩膀都是黑色的能量,快要吞没他。
就是在这种情况下,她没有什么感情地压制着他,能量化的身体深深侵入他的领域,甚至毫无情绪地抓住他的头发,把灵能灌注进他体内。
……啊……
原来我们……这样过吗?
谢蝉衣努力回想,根本就想不起来。在对方的记忆中,她似乎也没有什么语言和情绪,只是一味发泄,用自己混乱的身体——尝试占领一切。
她的领地意识强烈到令人惊叹,强到近乎有一种动物性。在结束一场占领后,她又覆盖上去,紧紧攥着窥视者的身体,在他永恒不变的青涩身躯上,烙下一个个刺入血管的齿痕。
窥视者那双墨色的眼睛望着她,他疼得发不出声音,只有哭声、喘息,还有哀软地细碎求饶。然而他的眼睛却没有眼泪,只是深深地、没有尽头地望着她。
可是谢蝉衣并不怎么回以视线。她经常性陷入发泄和茫然的两极分化中,她不会吻他,极少开口,很多时候,她只是探索她喜欢的东西,追逐她的兴趣所在,像一头野兽。
谢蝉衣对这段过往一点记忆都没有,那时候她甚至还没有复苏出完整的意识,处于一种没太开智的状态……
她沉默了几秒,心灵共感装置让窥视者感觉到了她的身份。谢蝉衣再次翻阅的时候,阻力变得很小。
这次是精准的三十三年前,这个节点。
窥视者拿到了合约,按照约定,他会永远监视着谢蝉衣,为管理局带回情报。与此同时,位面管理局也会在这过程中,把信息共享给他,并且局长还单独答应,在自己死后,把记忆芯片交给他。
窥视者按照管理局的要求,见到了她。
谢蝉衣第一次见到这个视角的自己。
她在一片满是金黄叶子的树下徘徊,身后是一个废弃世界,满是坍塌的废墟,夕阳沉入地平线,残霞万丈,铺天盖地的血红色笼罩着她的身影。
窥视者走了过去。
血色的霞光浸着她的侧影,几乎拖曳成一条鲜红的裙。随着夜色蔓延,她终于开始在意他的存在。
窥视者已经靠得很近了,他浮动的体外眼珠怀疑地观察着对方。只是转了几下,竟然就动不了了……他的力量瞬间消弭,被谢蝉衣伸手拖拽着,一把扯到眼前。
她像是得到了食物。
作者有话说:
困………睡觉……zzzzzz