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大口地喘着气,咬着牙关,最后扇过去一巴掌,被谢蝉衣攥住手腕,胶着地停滞在半空。
“我说中你的心事了,还是说到你的痛处了。”谢蝉衣想传达一些暗号,但看起来窥视者目前还没领悟到,“看审讯记录,你从没对别人有过这样的反应,她用什么让你忠心耿耿的,是其他人做不到的事么?”
窥视者再次控制自己、慢慢恢复了冷漠无波的神情。他收回手,说:“你什么都没说中,不必揣测我和她的关系,没有任何意义。”
谢蝉衣看着他不动。
厚厚的眼罩遮挡下,他的其他五官从未如此清楚,他的唇被咬出鲜红的色泽,破了皮,零零星星地渗着血,额角略有薄汗,细碎的黑发被濡湿了,柔软地粘连在脸上。
她莫名盯着看了好久,直到耳机里响起搭档的提示,才站起身继续鞭打,这一次稍微重了点,落在他的腰腹部,紧接着道:
“跟我讲讲你的一切,你的过去,未来,你的理想抱负,还有你那个无情的主人……跟我说说看。”
窥视者只是缓缓低下头,将伤口处的衣服从血痕上扯下来。他变得杂乱而狼狈,半晌才说:“别再提起……她了……就算她再无情,也比你们好一万倍。”
-
咔嚓。
严默坐在床边一言不发地削苹果。
这种事他已经很久很久没做过,久到像是上辈子的事了。
他要照顾病人。
而且是照顾一个胡思乱想的、产后抑郁的、可能算是老婆的男朋友的病人……这都什么和什么啊!
他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崩溃,三观在地上被反复摩擦到破碎。但是事情已经就这么发生了。
他是原配正房,不管怎么说,这件事也轮不到别人,蝉衣把这件事交给他,肯定也是有这方面的考虑……她一定觉得他是那种善良到可以照顾小三坐月子的好男人……
但是……
但是……
怎么感觉这么奇怪!
严默不想跟二房交流,就这么一下下削苹果,削完切成一块一块的,放在沈君誉的床头边。
他时不时抬头看一眼沈君誉。
对方醒了之后问了谢蝉衣在哪里,得知她不在后,就一直看着窗外,脸色苍白,没有表情,大概这么放空了两三个小时后,他才忽然转过头,问严默:
“那孩子呢?”
严默说:“小雨在带……呃,我女儿在带。”
沈君誉继续看着窗外,窗外其实什么都没有,楼下有几个小机器人排队搬运营养罐,他就这么默默地看着,喃喃说:“不给我看……是因为,那是个怪物吗?”
严默:“……”
他不知道怎么描述那个孩子。真要按照像不像人来说,其实谢小雨更不像人。
他和小雨的感情也没有那么重,因为作为育体的期间,他都是被谢蝉衣蒙骗蛊惑着的,坚信自己最后根本不会生下来……她最初也只是打算带走孩子。
小雨长成什么样子,只要谢蝉衣开心,他都没有异议。
他的一言不发加剧了沈君誉的怀疑。
沈君誉脑海中出现无数的画面,他忽然道:“你看过了对不对?长得像她吗?是一个可爱的宝贝么……”
严默素来不会撒谎,他好半天才道:“有一半可爱。”
沈君誉又不说话了。
房间里只剩下他削苹果的声音,沈君誉不吃,严默又把晾凉的鸡汤端上来,伺候月子的手段很朴素、很纯粹,从没想过给他打营养剂什么的。
谢蝉衣留给他的字条上写着照顾沈君誉的注意事项,严默第一眼看到时气愤得简直想撕掉,他还在吃第三者的醋——但谢蝉衣最后写了一句:
“我知道小默是个善良的人,绝不会放着他不管,让我为难。”
……这个人真是……
为了这句话,严默不得不认命。
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一味地拼命照顾,然后看《产夫的护理指南》,谢蝉衣手写版,也不知道她是怎么写出这么一本书的。
平时在旁边写写写的时候原来在创作这等惊世绝伦的大作吗?
沈君誉什么都不吃,只是看着窗户外面,像一尊雕像。在严默感觉到不太对劲时,他突然问:“谢蝉衣到底去干什么了?”
“我不知道……”
“你也不知道?”沈君誉立刻道,“她觉得我没有用了是吗?她的目的就是让挑选中的目标生下恶灵,完成她繁育进化的研究,她要抛弃我、让我自生自灭,再也不管我对不对?”
这段话非常急促,一个虚弱的人光是说出这段话,好像都用尽力气。
严默不知道怎么回答,然而他似乎又诡异地冷静下来了,又继续看着窗外,喃喃道:“在那片叶子落下之前,她还没回来,我就跳楼。”
这句话让严默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马上站起来到床边,看到楼下有一棵近乎枯萎的树。
培育基地里种了树,窥视者离开后没有人安排园丁去管,目前是无人照料的干枯状态,上面的叶子摇摇欲坠。
“你说得是哪一片?”严默非常警惕地问。
就在他提问的同时,有一片金黄的叶子在两人的注视下飘落,缓缓地落地了。
旁边的沈君誉撑起虚弱的身体,二话不说地立刻打开窗户爬上去。严默瞳孔地震,大惊失色地拦住他,拉住他的衣服和胳膊:“就是这片吗?!这里是十一楼,是十一楼啊!你摔下去有什么意义,你跳楼了她也不会回来的。”
沈君誉扭头看了他一眼,说:“不会说话就闭嘴。”
严默怒道:“你以为我愿意管你,这都因为我是个善良的人。”
作者有话说: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第73章
沈君誉挣扎着摆脱他的拉扯, 冷冷道:“我要让她后悔离开我,让我死,她自己带孩子痛苦一生。”
严默更恼怒了:“你这人是不是精神有问题!”
“对。”他说, “我精神有问题,我这辈子最痛苦的事、最幸福的事, 都是跟她搅和在一起, 要是我根本就不认识她就好了,要是我再也没见到过她就好了!要么离开我的生命,要么填满我的生命, 把我熔炼成她的一部分, 再抛弃我丢掉我……这样、这样算什么?!”
严默一时不知道说什么,他卡了一瞬,简短地说:“事已至此,日子还是要过的。”
其实他之前也经常性想要上吊, 现在却还是全都接受了, 果然, 有弹性的不止是括约肌,还有人的底线。
他把沈君誉从窗边拉下来, 按坐在病床上。沈君誉神情恍惚,他知道自己只是在犯傻, 但人类总是会有被七情六欲主宰的瞬间,他没法让自己看得开,宁愿做一些冲动的蠢事。
严默把他按住,对方并不挣扎,只是苍白着一张脸,呆呆地目视前方。
过了几秒,沈君誉失神地问:“你说, 她真的爱我吗?”
严默:“……”
这件事问我难道很合适吗?
他的剑眉很明显地紧紧拢起,抵触着不想回答这个问题,然而想起谢蝉衣留下的那张纸条,严默还是强撑着回答:“我不知道,这个问题我也经常会想。”
沈君誉蜷缩起来,把脸庞埋在膝盖之间。过了小片刻,他沉闷又低微地啜泣起来。
严默把头转向另一边,脑海中思绪纷乱,五味杂陈,略带酸楚地想,蝉衣,那你真的爱我吗?要多久多久才能感动你的心,是不是要耗尽人类短暂的一生。
忽然间,沈君誉的啜泣声止住了,他抬袖擦拭眼角,抬头道:“把孩子给我看看,好吗?严先生,别跟着她隐瞒、欺骗我,可以吗?我已经没有太多东西了……”
严默有些动摇了,他想了想:“等你身体恢复一些,我就带它来看你,但是只能看一眼。”
看一眼应该不会出什么纰漏吧。
他倍感头痛地暗想,拜托了,蝉衣,早一点回来。你弄的这二房我伺候不来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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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这一组的审讯很有效果!在所有审讯组里是最见成效的,我们决定把这个审讯对象完全交给你们,尤其是你,工号7124,你简直是就是对付他的天才。”
主管略显激昂的声音从耳机里响起,她的虚拟形象浮现在光屏上。
谢蝉衣敷衍地点头。
“还有一个相关的审讯对象,马上就会转给你们组。在结束这个项目后,我会向局长提出嘉奖请求的,给你们放个长假。”
主管露出满意的笑容,随后关掉了通讯。
旁边的工号1385拍了拍她的肩膀,松一口气:“没想到居然有了进展,但是那毕竟是个恶灵,要么今天……还是你来?”
她说得有些不好意思,紧接着道:“我给你带饭、零食,还有热奶茶。到时候让小机器人给你送过去。”
谢蝉衣本来也没有把窥视者交给别人的打算,她点点头,一边穿上制服外衣,一边询问:“他在记录里的代号是‘窥视者’,但我没看见有关的任何能力,咱们的那个灵能抑制器确定是百分百好用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