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两人的谈话声音很小, 近似于一种私密的耳语,白烁金并没有听到太多。
离开前,白烁金的神情很纠结, 他几次三番像是有什么话要对谢蝉衣说,但还是没能开口。
沈君誉在旁边幽幽地看着他, 白烁金发现时吓了一跳, 连忙打消念头,跟他一起离开诊疗室。
“你们俩……”白烁金打听消息,“在那边说什么呢?”
“没什么。”沈君誉道。
白烁金满脑子自己的事, 他迫不及待地追问:“你们会不会旧情复燃?诶, 我看她对你态度还挺好的,没有看上去那么冷冰冰的……她为什么会喜欢你啊?”
沈君誉没立刻回答。
他走在白烁金身后,黑发又长了一些,快到肩膀, 碎发笼着苍白的皮肤和格外艳逸的五官, 戴着一个修补过的眼镜, 看向白烁金的目光幽邃冰凉,像一只哀怨的鬼魂, 连看着这样虚伪活泼的人,都带着森森的冷气。
“我就是随便问问。”白烁金发现了气氛有点不对劲, 飞快摸了摸鼻尖,“你知道监狱里有很多人为了过得好一点,在做一种下流无耻的交易么?要是不加入帮派,也不……嗯,也没人给你提供生活便利,你迟早会病死的。”
沈君誉开口:“你的意思是就该为了活着出卖所有,干脆忘记真相……对不起, 我有点,想到过去的事了。”
他的神情又幽暗下去。
白烁金罕见地没有跟他斗嘴,他非常苦恼于另一件事。
两人各怀心思地平稳度过了几日,在一个风雪交加的傍晚,迟到了很久的运输队终于到了。
运输队伤亡惨重。
这个全副武装的队伍里有五六个重伤的伤员,其中三人截肢,一人严重低温症,游离在生死线上。
谢蝉衣负责急救,整个监狱只有她一个专业的医师,别人只能作为助手帮忙。
好几个狱警过来帮忙,在三十六小时的不眠不休中,累到极致的孔星现窝在角落眯了一会儿,睁开眼时,见到谢医生面无表情地把玩着一截断肢。
她一下子清醒了,震惊又佩服地道:“姐,你是人嘛,一点都不累啊,这是……这是在看什么?”
虽然听说过有断肢接续的神奇医术,可这都过了这么久,早就没办法了吧。
谢蝉衣端详着那些蠕动的冻伤组织,上面残留着一丝恶灵能量,她回答:“这不单纯是冻伤,而是一种病,你最好不要再碰这些手术切下来的肢体。”
孔星现露出疑惑的神情,点了点头:“病?你是说雪原诅咒么。”
谢蝉衣看向她。
“在雪原上的人,总会原因不明地产生冻伤,就算是一直待在温暖的屋子里也毫无办法。”她老老实实地道。
“你居然很高兴来这种地方就职?”谢蝉衣问出了一个一直想问的问题。
“因为禁区之外更可怕啊,医生。”孔星现垂头丧气道,“外面经常会大规模的出现瘟疫,村庄、小镇、甚至是一整座城市,都会在瘟疫里腐朽湮灭,连一个活物都不会留下。”
“那这样的社会结构还真复杂,普通人在外面任其消亡,重刑犯却被拼死供养,很特别。”谢蝉衣道。
孔星现听得愣了一下,也有些没想明白。这时,门口走来的人开口道:“情况怎么样?”
是方队长。
她走到谢蝉衣身边,看了一下病床上的几人,语气低沉:“没必要去洞察这些事,就这样有一天算一天地过下去好了,反正终点都是一样的。”
谢蝉衣简略地说明了一下情况,随后道:“队长似乎很悲观。”
“知道的越少越乐观。”队长道,“这段时间要辛苦你了,运输队带来的物资没那么多,但能再撑一阵子,不过,有一个坏消息……二十天后,会有一场暴风雪。”
“暴风雪!”谢蝉衣还没开口,孔星现便哀嚎着捂住了脸,霜打了的茄子一样,“就知道没有一条路是安全的,我还没给我们老孔家传宗接代啊!”
得知这个消息的众人都笼罩在一片愁云惨雾之中。
谢蝉衣继续观察那些断肢、手指摩挲过上面结了霜的残破组织。她的指腹因此染上一片暗红的血污。
一级恶灵?
气息有点熟悉……是她培育出来的吗?不,不是。
她的培养皿里确实还有一个非常相似的方案,那只幼体有同样的能量波动,同样的生物组织和污染能力,但那只还没有成型。
这应该是位面管理局获得她的培育资料后,重现出来的复制品。居然这么短时间内就成年了?是用什么方法催熟的么……
一旦涉及到培育和进化,谢蝉衣的热情就会被唤醒。
暴风雪的消息很快泄漏,引发了群体性的焦虑。
她的几个病人情况稳定,对瘟疫恶灵的观察也只有一点点进展。谢蝉衣考虑过像带走纵欲狂一样带走它,但这个副本世界过于巨大,它藏匿起来之后很难逼迫对方出现,动用太大的力量,可能会摧毁这个位面。
谢蝉衣决定等待它出现,玩家众多,它不可能忍耐住自己制造病症的本能。
她离开诊疗室,一来到可以跟犯人接触的公共区域,就有人开始借机向她示好,想要获取一些物资。
谢蝉衣照旧无视。
在当天夜里,监狱内发生了一起奇特的死亡。事发地就在沈君誉所住的牢房隔壁。
谢蝉衣听说此事时,正在给沈君誉投喂温牛奶。运输队带来了更多物资,虽然犯人还是吃不饱,但她的配额增加了。
他非常不安,抓着牛奶玻璃瓶的细白手指蜷缩着,因为这过度的宠溺和温暖感,又陷入到对她的依赖和憧憬中……沈君誉努力克制这种感情,在心里说,这只是她为了她那一部分,而我为了我那一部分。
我们两人共同抚育了一个孩子……或许是恶灵,是怪物,将会从他肚子里开膛破肚地爬出来,可是,也有一点点机会,他获得一个像她的孩子,人类的婴儿。
“离你这么近?”谢蝉衣思考着道,“有点不寻常,竟然能在监狱里杀掉人,除了玩家贴身携带的违禁品之外,就只有超自然力量了。是玩家做的?”
沈君誉想了很久,说:“……那个人,就是昨天跟你示好的那个男人。”
那时他和白烁金就在旁边。
谢蝉衣想不起来:“……谁?”
男人的辨识度其实很低,胭脂俗粉的脸在她眼睛里都长得一模一样。除非穿了色|情的衣服显得身材很好,或者戴了镂空的喉结罩或者兜不住蛋的丁丁裤,帅和骚总得占一个,不然她根本就不会记住的。
沈君誉低声道:“在桌子底下勾你的腿,说医生我胸闷让你摸摸,然后被你踹了一脚问是不是多动症的那个。”
谢蝉衣:“……”
原来是在勾引吗?那勾搭人的技术也太抱歉了。她记得那个男人年纪不小,岁数大了连发骚都很心酸。
“死的是他啊。”谢蝉衣擦掉他唇上残留的一点点乳白色印痕,“你觉得是谁做的,会很危险吗?对你来说。”
沈君誉沉默半晌,说:“可能是……我再观察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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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烁金在公共厕所的角落里,脸色刷白,用力清洗自己的手,他今天难得没跟着沈君誉过去蹭炉子,就是在跟另一个人疯狂地争吵。
“你有病吗?!你是疯子吗?!我没说过不帮你,我知道你喜欢她,我也不讨厌她,但是她是沈君誉的前任啊!这是不是太没道德……不,你杀人还有理了?!”
他说完又很快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感到一阵恶心。
明明不是他做的,白烁金却还能感觉到手掌掏进温热腹腔的触感。好恶心,好恐怖,他崩溃地想把这记忆驱除回去,忍不住愤怒道:
“要是被发现了我会被你连累死的,我真是要疯了……什么叫沈君誉其实醒着你没法动手,你不会也想杀了他吧?!我真求你了。”
要是下跪有用,他都要给自己跪下了。
可能就是因为在现实世界杀了人,才被逃生游戏抓进来了吧。白烁金有一瞬间都觉得自己罪有应得。
不管这种回忆出现多少次,他都无法适应。
时间有限,这段争吵没有结果。白烁金再次见到沈君誉时,看到他披着谢蝉衣的大衣,手上的冻伤涂了药,缠着绷带,看上去比孤零零的时候好一万倍。
白烁金朝他打招呼,脑子里突然冒出来一句:“要是他毁容就好了。”
他吓了一跳,惊出一身冷汗。很快,脑子里又有更多的声音。
忌恨……怨念……愤怒……还有无穷无尽的期待,杂糅在一起,浓烈地冲击到他的脑海中,白烁金差一点生理性地呕吐,他没笑出来,只是干巴巴地说:“你回来了……还好吗?”
沈君誉说:“还好。”
两人相对无言,白烁金勉强小坐了一会儿,又找了个借口出去了。他让自己远离沈君誉,免得做出更可怕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