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洛斯欲言又止,想问问他们有没有见过廖纱,看着他们瑟缩的这副样子,又作罢了。
照他们刚才那样,应该什么都没有看见。
那她会去哪里呢?去了山林?
弗洛斯将目光投向林子。
“这几天村子里是什么状况?”弗洛斯道,“这个你们总该看到了些什么吧?”
“有、有鬼魂索命……”男人哆哆嗦嗦道,“而且他们、他们认识。”
弗洛斯拧眉,“什么意思?”
“就是……”女人接过话音,咽了咽口水,“鬼魂,他们互相认识,好像是每个家里死掉的人会来找自己的亲人索命……”
“我们活到现在……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我们没有死去的亲人。”
弗洛斯看着他们两个,突然想起廖纱说过,曾经村子里也误入过一个男人,后来娶了妻子,在村子里安定了下来,难道就是眼前这个?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就说得通了。之前的活祭也是这样,是死掉的鬼魂不甘于看到有人活着,于是作祟想要身边的人下来陪它们。
这种死去的怨恨当然是会率先投放到自己的亲人身上,所以它们会优先选择将自己的亲人杀死。
那么廖纱呢?
弗洛斯皱着眉,总觉得有种不祥的预感,他把村子整个都翻了一遍,确信找不到任何人之后,只得再次进入山林。
喧杂的声音从某个方向传来,弗洛斯循着声音去找,竟然在之前那个山洞的方向,听见了有人的说话声。
他们嘴里念念有词,又低又沉,像是在念什么咒语,而与此同时,弗洛斯还听见火烧的噼啪声。
弗洛斯一把推开遮蔽在眼前的杂草,紧接着他就看到了令他震惊的一幕——廖纱被高高吊了起来。
她的双手被紧紧束缚,整个人都被捆在祭祀所用的木架上,而那个木架的下方正被大火引燃,高高跳跃的火舌几乎快要燎到她的裙摆。
“廖纱!”弗洛斯惊呼出声,廖纱的眉眼低垂着,长发盖住了她的大部分脸,以至于他都看不到她的表情。
于是弗洛斯转而怒视向周围几人,零零散散,也就五个而已。
“你们在干什么?!”他说着就要将燃着的干草树枝全部都用剑挑开,打算将廖纱救下来。
然而周围的几个村民却并不打算让他如愿,离他最近的那个男人死死抱住了他的一只脚。
紧跟着另一个人也扑了过来,用力托住弗洛斯的腰,神情癫狂无比:“你懂什么?只有这样大家才能活命,没有时间了,快让开!”
“快滚开!不要拦着我们祭祀,否则就杀了你!!!”
这几个人都像疯了一样朝弗洛斯扑了过来,还有一个试图来抢弗洛斯的剑。
可是没有时间了,大火不知道燃烧了多久,很快就要碰到廖纱了!
“你们这群疯子!”弗洛斯用力地挣脱着,可对方有整整五个人,全都搏命一般地死死拖住他。
如果是以前,弗洛斯是能够用力睁开的,可现在被这样一僵持拖延,他的腿已经开始发软,就连腰部也开始慢慢使不上力气。
……不行。
这样不行。
“放开我!!”弗洛斯不知是第几次怒吼,在看到一簇火苗已经燃着了廖纱的裙边时,他再也无法忍耐下去,目光落在自己的剑上。
一瞬间的迟疑,很快,几乎来不及做完全的思考,等弗洛斯再回过神时,他的剑尖已经染透了鲜血。
一个村民就这样倒下,浑身抽搐着,很快死去,脸上竟然带着解脱的安详笑意。
很快,弗洛斯又刺了第二剑。
只剩下三个人了,难道还不够吗?可他不明白这些人今天怎么这么大力气,即便人数已经少了两个,他还是无法挣脱开。
没有时间了。
没有丝毫的犹豫,弗洛斯最后只用了一剑,清亮的银光闪过,三人齐齐脱力一般跪倒,身体瘫软了下去。
鲜血染红了一整片土地,连地面都开始变得湿黏起来。
弗洛斯根本没有看这些人的时间,急忙冲过去,分散那些草垛和火堆,一边砍断那根木头,迫切地想要把廖纱救下来。
燃烧的噼啪声中,高空中突然传来一声若有似无的轻笑。
圣女睁开双眸,带着怜悯的低垂注视着下方的男人。
她看着他将那把漂亮的剑用作斧头,毫不珍惜地砍着木头,剑锋已经出现了裂纹和缺口。
而剑上的鲜血逐渐凝固,在大火的炙烤下,仿佛要彻底嵌入剑身去。
瞧瞧,弗洛斯,现在你也跟我一样了呢。
我们手上沾着相同之人的血,今后的今后,你还胆敢从我身边逃离吗?
你还有何立场来质问我的肮脏吗?
你什么都没有了,你的公义、正直与光明。
你只剩下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5章
圣女得到了救赎。
廖纱最后是被抱下火架的, 她坐在弗洛斯的臂弯里,靠在他的肩头,想起他们初见那天, 也是这样。
弗洛斯将他从那群鬼魂手中救了下来,今天, 同样的历史又重演了。
多么美妙。
廖纱埋在弗洛斯的颈窝处, 抬眸看着他神情中的失魂落魄。
没有任何逼迫,这是弗洛斯自己的选择。
廖纱今天才知道,一具灵魂逐渐变得肮脏的过程, 是如此有趣而令人振奋。
“风铃村的人都死了。”廖纱忽然在弗洛斯耳畔轻声说了一句。
显然, 她并没有把那个外来的年轻人和他的妻子算进去。
弗洛斯还在下意识握着自己的剑柄, 他做骑士这么久以来, 还是第一次杀死平民。
他的神情还有些发愣,脑中反复回想着自己方才杀掉那五人的画面, 感觉自己一直以来坚守的正直信念似乎在此刻崩塌了。
如果再来一次,他还会这样做吗?
如果再来一次,他还会这样做的。
偏偏在此时, 廖纱又在他耳畔轻声细语:“你知道吗?弗洛斯, 我是故意被他们抓住的。”
她伸手, 用纤细的手指轻抚着他的脸颊。
“如果你选择救我,你就要变成和我一样手染鲜血的人。如果你选择不救我, 那我就可以毫无牵挂的死去。”
“这是对你的惩罚。”廖纱开心极了。
她知道这件事后,弗洛斯就再也没有了站在她对立面的可能, 因为塑造他们的内在, 此刻已经完全一样了。
“我们都是为了救人啊。”廖纱理所应当地这样以为着。
那些活祭一次又一次地进行着,难道不正是因为如此才保下了更多的村民吗?
她只是选择了一个以少救多的方式而已。
可弗洛斯不一样。
弗洛斯选择的居然是以多救少。
“我从来都不知道,你对我有着这样的偏心。”廖纱愉悦地抱紧弗洛斯的脖子, “我决定原谅你了,原谅你所有的一切。”
弗洛斯深吸了口气,缓慢而凝重地望向廖纱。
啊,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原来是为了把他们变成一样的人。
他该怨怪廖纱这样的设计吗?
可正直的骑士从来不会如此。如果他从来都学会了去怨怪他人,就不会变得如此自苦。
他很清楚地知道,廖纱并没有逼迫他做出选择,那是他自己做出的选择。
如果时间倒退,再回到那个时候,他能不能做的更好呢?也许他就能挣开那些人了呢?
弗洛斯的神情有些恍惚,即便他在骑士团多年,但也没有真正杀死过什么人,就连那场王宫的出逃,他也只是刺伤了追来的卫兵。
可今天他却亲手杀死了五个手无寸铁的村民。他们是弱者,他们并非他的对手,即便如此,他还是选择杀死了他们。
“怎么样弗洛斯?”廖纱询问,“你是不是想再次离开我?是不是觉得我依旧是可怕的魔鬼呢?”
她静默着,等待弗洛斯的选择。
过了好一会,弗洛斯才开口:“廖纱,如果烧毁这里的一切,这场闹剧会结束吗?”
“会的。”廖纱望向远方,“其实从摩娜加再也不跟我说话了的时候,我就知道它会的。”
不光是此刻,是从此以后,她想摩娜加再也不会出现了。
那个曾经支撑着她们相依为命的条件,已经不复存在了。
确认村子里没有其他人之后,弗洛斯放了场大火,大火连带着房屋、田地和山林,烧得越来越旺。
而他和廖纱带着钱币和仅有的一点单薄行李,就此离开了风铃村。
而离风铃村的距离越远,廖纱就发现自己身上的衣服越破旧。
这身她从有记忆以来就穿在身上的白色裙子,在失去了风铃村的掩饰之后,彻底变回了它原本的样子。
那是一块宽大结实的裹尸布。
原先被埋入地底和三十几人的尸体一起,后来出现在了廖纱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