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先决定活祭的风铃村人大概永远都不会想到,这已经陷入了一个永远也无法停止的恶性循环。
亦或者他们早就料到,可为了自己眼下的利益,早就不在乎了。
也许现在村子里的人们也都不在乎,只要为了自己眼下能活,献祭谁都没有关系。
风铃村的人心早就变得扭曲,人们为了活着而活着,每一个夜深人静的时刻到来时,没有人敢对过去深想。
弗洛斯长久地沉默着,不知道要说怎么才好。
廖纱再度醒来时,看到的就是这些沉默与恐惧的脸孔。
真是,每次见到就会特别……兴难…奋过……呢。
两个完全相反的词汇交叠着在她脑中同时响起。
圣女出声:“我会去求得神的原谅。”
她一开口,所有人的目光便都汇聚过来。
“但沃克必须以一种更加痛苦的方式死去,这是神的惩罚。”
沃克面色青白交加。
“圣女大人,我们都听您的。”村民们连忙附和。
廖纱缓慢看向弗洛斯:“你还想让全村陪葬吗?”
弗洛斯说不出一句话,只能说幸好,今晚没有伤亡,只有一个可怜的女人被他连累断了条手臂。
比起村子里所有人都被鬼魂杀掉,那么牺牲一个好像也……
弗洛斯为自己内心对这种抉择的倾斜痛苦无比。
他选择开口:“我可以代替村民去死吗?”
他的话语令人惊讶。
村民们都诧异地看着他,毕竟对所有人来说,他只是一个陌生的外乡人,而且村民们对他的态度一直都很差,在这种情况下,他完全没有必要搭上自己的性命。
可惜,廖纱平静地浇灭了他的热血:“祭品只能由神来抉择,私自更换会让事态更加严重。”
很快,沃克被村民们绑上了绞架。
被吊在绳子上的那刻,沃克发出一声短促的痛苦声,可因为喉咙被压抑,他很快发不出声了,极度的痛苦让他不断上翻着白眼,脸色也从苍白变成了紫红,再一层一层的泛黑。
他看上去格外痛苦,就连弗洛斯也感觉时间过于漫长,可他注意到,周围的鬼魂数量渐渐变少了,只有少数的几只还在附近徘徊。
“怎么会这么久?”弗洛斯忍不住开口,他并非没有见识过绞刑,可这次的绞刑却格外漫长。
“是神的惩罚。”廖纱轻声地说。
“看来,神还是没有消气。”她望着外围那些鬼魂。
“怎么办啊圣女大人!禁制就要消失了!”村民们格外焦急。
廖纱垂下眼,习以为常地从袖中拿出一把银色的小匕,她将左手抬起,露出半截雪白的手臂,然后将匕首放了上去。
“你做什么!”弗洛斯眼疾手快按住了她的手。
廖纱凝眸:“神并未消气,劝解神是我的职责。”
说完她就用匕首划破手腕,浅红的血从伤口流出,大片浇在脚下的土地上。
而弗洛斯发现,地上却没有血迹的淤积,而是很快消失殆尽了。
这个风铃村所发生的一切,都令他无法理解。
可他注意到圣女虚弱的面容更加苍白,在血流尽的那一刻,她直接昏了过去。
弗洛斯接住了她。
“鬼魂消失了!鬼魂消失了!”最先注意到的村民狂喜。
“摩娜加神还是一如既往地喜欢圣女的血……”
弗洛斯听到那句,转身问:“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困境解除了,祭品终于去了该去的地方,村子将进入新一轮的平静,剩余的村民们心情也不由自主好起来。
“每次献祭,圣女都会为了减轻祭品的痛苦而选择给摩娜加神放血,神很喜欢圣女大人的血。”村民说这话的时候,甚至是笑着的。
“是啊。”老者开口,“活祭本来是异常痛苦的,可圣女为了减少这种痛苦,便用自己的血做交换,这样在祭祀过程中,祭品是完全昏睡过去的,几乎不会感觉到什么痛苦。”
弗洛斯的胸膛因为深度的吸气而隆起,他不由看向怀中的少女。
她的脸色异常苍白,怪不得她看上去这样孱弱……
村民们就这样四散离去了,没有人去理会绞架上的尸体,没有人去关怀圣女的状况,他们的困境解除,就仿佛忘记一切地离开了。
弗洛斯怀抱着她,陷入长久的沉默。
终于,他将她带进了屋,放在了那张柔软雪白的床上,落下的同时,他又嗅到一股淡淡的清香。
像花和雨的结合。
带着微微的潮湿。
随后,弗洛斯走出屋子,去收敛绞架上已经断气的沃克的尸体。
“那个……谢谢。”有个微弱的女声在他身后响起。
弗洛斯回头,是沃克的妻子。
她面容苦楚:“我不敢当着村民的面收尸,他是罪人……我还在苦恼要怎么把他放下来,谢谢您愿意帮我。”
弗洛斯沉默着把尸体交给了她。
就在她即将离去时,弗洛斯忍不住问:“查理知道鬼魂的事吗?”
女人轻轻点了下头:“村子里的人都知道。”
弗洛斯叹了声气,告诉她:“他在后山处的一个大石头后面,那里面是空的。”
女人愣了一下,连忙弯身向他致谢。
她望着这个外乡人欲言又止的模样,忍不住问:“您似乎还有话想说。”
“……圣女她……是个怎样的人?”弗洛斯问。
他开始意识到,也许自己在最初,就带了太多的偏见。
他似乎已经认定,与宗教有关的神职便一定是恶的。
可刚刚,他亲眼看到她放了自己的血,亲耳听到了那些话。
“她是一个很好很善良的孩子。”说完,她飞快地捂了下自己的嘴,“对、对不起,或许我有一些逾矩,不应该这样称呼圣女大人,可她确实一直在守护着村民们,为了大家与神……抗争着。”
弗洛斯看到女人脸上闪烁心虚的神情。
他看得出,这个女人其实自己也清楚,那个神并不是什么好东西。
可整个风铃村,像是陷入一种别无选择的困乏境地。
他们无法离开村子,只能一直以这样的方式多活一些。
不,也许,他们并不是绝对无法离开的。
英勇正直的骑士于此刻心中升起一个念头——他要带这里所有的村民,带着她,离开这个见鬼的地方。
是的,他选择留下来,为村子寻找出路。
在见证了方才那一场震撼人心的活祭之后,弗洛斯已经无法说服自己若无其事地离开,去过自己曾经的那种生活。
他险些让这里的人都丧命,还让一个无辜的可怜女人失去了一条手臂,亲眼看着一个无辜的人被绞死,而他什么也做不了。
他要留下来,他有责任为村子寻找新的出路。
哪怕这个决定可能会赔上他的性命。
作者有话说:
弗洛斯——白骑士综合征已轻微发作版。
第6章
Chapter 06
嗯……
有些温热,有些潮湿。
像是有什么人,在为她轻轻擦拭。
廖纱在一段深眠中睁开眼,她的目光还不及形成焦点,就看见眼前那个高大的虚影。
他穿着一身黑色的骑士服,头发也是黑色的,一眼望过去没什么特别的色彩,唯有那双暗红的眼眸十分吸睛。
廖纱缓慢地眨了下眼睛,才终于看清他的动作。
他在帮她上药和处理伤口,那么刚才那种湿热的感觉,应该是在帮她擦拭伤口周围的皮肤。
廖纱不说话,只是这样静静看着他。
过了几秒钟,弗洛斯才发觉她的视线,瞥见少女眼中平静又柔和的光,他微怔,略显惭愧地开口:“你感觉怎么样?”
“嗯……”廖纱轻抿了下唇,发出一丝类似轻咛的嗓音,太细微了,有点像是痛呼。
“我没事。”她虚弱的声音这样说着,甚至还轻轻扯出一个微笑。
看得弗洛斯蹙起眉。
她看上去一点也不像没事。
刚才躺在床上的时候,那种了无生气的感觉,说她已经死了恐怕都不会有人怀疑。
她这样脆弱,他竟然一度怀疑活祭是由她一手促成的。
弗洛斯深知,这次的意外是由于他一意孤行,差点造成了严重的后果。
她原本不必失去那么多血,都是因为他,才……
可现在她醒来,眼神还是那样柔和,丝毫没有怨怪他的意思。
她甚至……真的像一位圣女,是那种美好而纯洁的。
而不是他时常在教会看到的,白日穿着庄肃的神服,教训着信徒们要守住自己的贞洁,夜晚却肆意与贵族们做.爱。
他对教会的一切都感到恶心,这种感觉在十数年里已经形成了习惯,可就在今日,一天之内,风铃村发生的一切,以及眼前的这位圣女,竟然让他一直以来的成见发生了扭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