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昕玥在旁边立刻接话：“舅舅你就别夸他了，我哥脸皮薄，再夸一会儿他要不好意思了。”
裴昶抬眸看了裴昕玥，眼神带里警告的意味。
裴昕玥立刻缩了缩脖子，低下头假装专心吃菜。
席间的笑声却没断过。
裴昕玥和姬妤茉闹了一阵后，姬妤茉开始分享自己高中时被班主任抓包看小说的糗事。
一个多小时过去，窗外的雨势非但没有减弱的迹象，反而愈发猛烈起来。
雨点砸在玻璃窗上的声音从原先的细密变得急促，风从窗缝里挤进来，把桌布边缘吹得轻轻抖动。
宋知蕴的注意力不自觉地被窗外的动静吸引。
她偏头看了一眼窗面。收回目光时，习惯性地往左边望去。
裴昶正把汤碗放回桌面。
他动作很轻，碗底碰到桌面时几乎没有声响。
但放下碗后他并没有立刻坐直。
而是将右手搭在桌沿上，指尖微微收拢又松开，像在调整某个不太舒服的姿势。
宋知蕴微微低头，目光落在他左手手背上。
他左手放在膝盖上方的位置，指节比平时绷得更直一些，骨节微凸。
见状，宋知蕴往裴昶那边侧了侧身。
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低声问了一句：“是不是不舒服？”
裴昶轻眨了一下眼睛，偏过头来看她。
他神色温和，将声音压低了些：“还好。”
宋知蕴没有追问。
只是把放在自己膝盖上的右手移过去，隔着桌布的边缘，轻轻搭在他的手背上。
又过了大约一刻钟，桌上的菜已经吃得七七八八。
阮疏影和姬妤茉开始收拾碗碟，裴昕玥帮着端了几只空盘去厨房。
宋思远跟姬灏明碰了最后一杯酒。
两人都喝得尽兴，脸颊微红，说话声也比开始时敞亮了几分。
宋知蕴率先注意到裴昶在准备起身。
他先把左手按在桌沿上，手指微微用力撑了一下桌面，然后才慢慢站起来。
站稳后，他调整重心，顺势握住了靠在桌边的手杖。
宋知蕴在他站起来的同时已经跟着起了身。
她没说话，只是走到他右手边的位置，把自己的小臂微微递过去。
裴昶低头看了她一眼，没有推辞，把左手搭在她的臂弯上。
他们一起往客厅方向走了两步。
裴昶的步伐比来时慢了一些，手杖的尖端抵着地板发出不大的声响。
姬灏明走在人群最后面，注意到裴昶起身的整个过程。
他停下脚步，目光在裴昶身上停留了一会儿，然后开口：“明彻，是不是今天天气不太舒服？”
裴昶本来已经往前迈了半步，听到这句话后停了下来。
转过身面对着姬灏明，没有否认：“雨下得大了，腿有点吃力。”
他说话的时候语速平稳，但宋知蕴能感觉到他小臂的肌肉微微绷着，像是正在用力维持某种平衡。
姬灏明听完后点了点头，没有多问病情细节：“那你先上去休息吧，别硬撑着。今天跑了一整天，身体吃不消也正常。”
裴昶没有推辞。
转向宋思远和沈如筠的方向，微微欠了一下身，语气里带着歉意：“伯父、伯母，实在不好意思。今天本来应该好好陪你们聊聊的，是我身体不争气，可能要先失陪了。下次等天气好一些，一定好好补上。”
宋思远摆了摆手，语气里没有半点介意的意思：“身体要紧，你赶紧上去歇着。以后日子长着呢，不差这一时半会儿。”
沈如筠在旁边接过话茬，声音温和：“明彻你赶紧上去休息，好好睡一觉。身体重要。”
裴昶听到这番话后神色明显松动了些。
微微弯了一下嘴角，朝二老点了下头：“那伯父伯母慢慢坐，我先上去了。下次我一定好好表现。”
然后转向姬灏明，又道：“外公，我先上去了。”
“去吧。”姬灏明说，“要不要让疏影给你熬碗姜汤送上去？”
“不用麻烦舅妈了，我休息一下就好。”
宋知蕴在他说完这句话之后微微侧过头，嘴唇几乎贴着他的耳廓：“我陪你上去。”
双目相对，片刻后，裴昶轻轻点头。
宋知蕴这才转向长辈们，声音清朗：“外公、舅舅，我陪明彻上去待一会儿。他不太舒服，我想照顾一下。”
姬灏明冲她点头：“去吧知蕴，有你在上面我们更放心。”
姬效泽也在旁边接了一句：“要是有什么需要的给我们信息。”
宋知蕴应了一声“好”，然后和裴昶并肩往楼梯方向走。
裴昶的房间在走廊尽头，屋内没开暖气，空气中带着些许凉意。
她搀扶着裴昶在书桌旁的椅子上坐下后，自己快步走到墙边按开了暖气的开关。
待暖气出风口发出微弱的声响后。
宋知蕴回身，把身上的开衫搭在椅背上。
她蹲下来，视线和他平齐：“是不是很不舒服？”
裴昶靠在椅背里，抬手揉了揉眉心：“头和腿有些疼。”
他的声音比刚才又低了一些，尾音有些发虚。
“要不要吃点药？或者我叫医生过来？”宋知蕴担心地问。
裴昶摇了摇头，掌心反过来轻轻握了一下她的手：“没关系，不算特别严重。多休息，睡一觉就缓过来了。”
宋知蕴看着他，确认他的眼神还算清明，脸色虽然偏白但嘴唇没有发紫，才稍微放下心来：“那你躺下休息吧，我在这里陪你。”
裴昶看着她担心的模样，没有争辩，轻轻点了下头：“芝芝，可不可以帮我拿一下衣柜里的睡衣？”
宋知蕴站起来，走到衣柜前拉开柜门。
她随手拿出一套深蓝色的家居服，面料摸着柔软厚实，带着淡淡的洗衣液香味。
裴昶抬手去解衬衫的扣子。
他的动作不如平时利落，第一颗扣子拆了两次才解开，到第二颗时指尖在纽扣边缘滑了一下，没有捏住。
宋知蕴见状，二话不说伸手覆在他的手背上，轻轻将他的手指拨开，动手替他解完了剩下的扣子。
他的大衣被褪下来搭在椅背上。
宋知蕴拿起那套睡衣，先帮他套上左边袖子，再绕到右边，最后把前襟拢好，一颗一颗帮他扣好扣子。
深蓝色的棉质面料贴着他的肩线，衬得他皮肤更白了几分。
她站直之后，把椅子上的手杖挪到床脚边靠好，然后伸出手：“走吧，去床上休息。”
裴昶借着她的力从椅子上站起来。
宋知蕴把他带到床边，掀开被角，待他调整好姿势，弯腰把被子拉上来盖到他胸口的位置。
打理好一切，宋知蕴正准备直起身坐到椅子上休息，手腕却被握住了。
裴昶力道不重，但足够让她停住动作。
她低头去看，裴昶已经睁开了眼睛，正仰着脸看她：“陪我一会。”
宋知蕴被他的手拽着往前倾了半步，重心不稳地跌了一下，半边身子落进了他胸口。
她的脸贴着他睡衣前襟，鼻尖挨着他的锁骨。
隔着布料感受着裴昶胸腔传来的心跳声。
她撑起上半身，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烟灰色的羊毛连衣裙：“我还穿着外面的衣服呢。”
裴昶的手臂没有松开。“我不嫌弃。”
宋知蕴被他这句话噎得没接上话。
看了他两秒后，最终还是妥协地掀起被角，侧着身躺进了他身旁的位置。
被子重新盖上来时，裴昶的手臂顺势从她肩后绕过去，把她往自己怀里拢了拢。
“闭上眼睛休息。”宋知蕴侧躺着面对他，“你跑来跑去累了一天了，再不睡明天又该难受了。”
裴昶“嗯”了一声，却没有立刻闭眼。
“你可以在我旁边玩会儿手机，不过我想借你一只手。”
他说完，左手从被子下摸索着，准确地握住了宋知蕴的右手。
宋知蕴由他握着，另一只手将手机调到最低亮度，侧着身靠在他肩窝里刷了一会儿朋友圈。
她正切到和姚瑶的私聊界面准备聊两句，就感觉到那人扣着她的那只手微微松了一点力道。
宋知蕴偏过头去看他，裴昶眼睫微垂，呼吸平稳均匀，俨然已经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手机屏幕顶端弹出一条消息提醒。
沈如筠：「知蕴，我们准备走了。」
宋知蕴看了看时间，十点三十五分。
她轻轻吸了一口气，然后极其小心地抽了抽自己被裴昶握着的那只手。
裴昶的手指动了一下。
她停住了动作，屏着呼吸等了几秒，确认他没有继续动作，才把整只手完全抽了出来。
可就在宋知蕴准备翻身下床时，耳边传来了裴昶的声音。
“芝芝。”他的声音带着刚醒时的低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