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春衫_随山月【完结】(94)

  “好,好样的,你有这骨气,便把你这一身武力尽数散了,那是我教的。”

  “陆淮!”寻春和几步上前,揪住陆淮的衣衫,往他身上捶打,要和他拼了。

  陆淮任她捶打,根本不理,他若不趁此治住这小子,以后他就要踩到他的头上。

  然后他还是低估了大儿子的刚绝,就在他话音落下的那一瞬,陆铭章眼中狠色一闪,并起双指,毫不犹豫地朝自身丹田气海猛力点下,脸色瞬间灰败,唇边溢出一缕血丝。

  周围静得没有一点声响。

  直到寻春和绝望的悲哭从屋里彻响:“晏儿——”

  事情走到这一步,全然失控,陆淮身子晃了晃,不能说出一句话……

  听到这里,戴缨心里不知是个什么滋味,堵得难受,这里面好像谁都没有错,谁都有问题,纠葛不清。

  怪曹氏吗,可追究起来是她先遇上的陆淮。

  怨寻春和执拗吗,她违背了家人的意愿,抛下所有,同族人分离,只身滞于京都,就为了心上人,在最最幸福的时候却得知他在外早已娶妻,且一直隐瞒。

  这口气任哪个女子咽得下?

  戴缨想来想去,认为问题的关键在陆家老大人身上,接着追问:“后来呢?”

  陆溪儿挑了挑眉:“后来,我大伯走了。”

  “走了?”

  “是,就是那日,大伯离开了陆家,离开时身上没带任何盘缠,空着双手走的。”陆溪儿又补了一句,“连长安也没带。”

  戴缨震在那里完全说不出话,原来陆铭章有一身好拳脚,结果自散功力,身无分文地离家,身边连个随护的人也不带。

  这已非简单的离去,而是彻彻底底的决裂,不留一丝余地,这人心志之坚,手段之绝,简直骇然……

  对自己尚能如此狠戾,这世间,还有什么是他不能割舍的?这一瞬,她的心底滋冒出丝丝寒凉。

  “那他去了哪里?又怎么回的陆府?这中间经历了什么?”戴缨迫切地问道,想知道的更多。

  陆溪儿正欲再说,院子里下人来报,曹老夫人唤她过去一趟。

  “真烦,我祖母叫我呢,得去了,迟去一会儿她老人家又怨叨,你再坐会儿。”

  陆溪儿说罢,下了窗榻,趿上鞋,丫鬟进来给她系上斗篷,揣着手炉,往桂兰院去了。

  这可把戴缨晾得心痒,陆铭章怎么回的陆府呢,他离家后又去了哪里?没了傍身的功夫,如何谋生?

  还有……也是最让她好奇的一点,他怎么回的陆家,而且,回了陆家后,摇身成了陆家家主,从前差点被他砍杀的曹氏依旧安然地住在陆家。

  这可太奇了!

  陆溪儿走后,戴缨也不好多坐,带着丫头回了一方居。

  陆铭章大多时候白天不在府里,老夫人那边也不用她过去伺候,于是独自在侧屋用了午饭。

  用罢饭后,又于侧屋的榻间小憩,醒来时,天色有些暗了,近几日天气本就阴沉,屋里若不点灯,如同到了夜里。

  窗外呼呼刮着潮湿的寒风,怪腔怪调的悠扬让人更不愿出门,只想窝在屋里。

  戴缨从床头勾起大衣,笼在身上,赤脚趿上软底鞋,绕过帷屏,走到外间,再走到窗边,将窗户支开一条缝隙,往外看去。

  几个小厮在院中挂灯,孔嬷嬷和几个婆子在对面的值房说闲话,没见到归雁,应和七月等几个大丫头在另一边的厢房玩闹。

  冻人的风溜进窗隙,扑到戴缨的面上,自上次梦魇醒来,起夜喝茶致使寒气入体后,戴缨便格外注意保暖,于是赶紧掩下窗户。

  窗户刚刚放下,便听到院外响来几道脚步声,这声音她不用刻意分辨,也知道是这院子的主人回了。

  接着就听到院中人唤“大爷”,然后院中开始有了不一样的动静,众人的脚步变得明快,还伴有人声。

  “叫厨房传饭。”

  是七月在说话,接着又听她压低声音说:“不知姨娘醒了没?”

  “没听见动静,想是还睡着。”归雁说着,轻轻叩响房门,没有回应,“没醒呢,若是大爷问起,烦姐姐说一声。”

  七月应下,往另一个方向去了。

  戴缨倚在窗边,身形几欲和屋中的幽暗相融,听动静,斜对面的正屋开始摆饭了,过了一会儿,安静下来,于是走回里间,褪下大衣,重新躺回床榻,将脸埋在被间,就这么一觉睡到天亮?

  那也太不像样了,他没回来时,她可自在随意,他人都回了,她不到跟前伺候,说不过去。

  于是翻身下榻,正要唤人进来时,房门再次被叩响,跟着归雁的声音传来。

  “娘子,起身了吗?”

  戴缨赶紧答道:“起了,进来罢。”

  归雁推门进屋,因是晚间,不必出门,给戴缨穿了一件不厚不薄的长衫,外面罩上银灰狐裘大衣,简单收拾了一番,往对面的主屋去了。

  戴缨进了主屋,饭菜已摆上桌,正巧陆铭章褪下朝服,换上一身月白色交领软绸衫从里间出来,见了戴缨,在她面上看了一眼,说道:“她们说你歇下了。”

  戴缨解下斗篷,递给归雁,笑道:“大人回了,妾身怎能躲懒不起身,就是再不知事,这点规矩还是懂的。”

  陆铭章没说什么,走到桌边坐下,戴缨便走到他身边侍立,欲挽袖替他布菜。

  “有丫头们伺候,坐下一起用饭。”陆铭章说道。

  戴缨依言坐下,丫鬟们开始布让。

  两人静默无声地用饭。

  七月立在陆铭章的身后,见他饭用得差不多了,执起酒壶斟了一杯酒,七月并不知戴缨不善酒,也给她倒了一盏,而后悄然无声地退了出去,将房门悄然合拢。

  室内,只余他二人……

  第89章 那是她喜欢的

  戴缨是个沾酒易醉之人,若是不饮,又怕扫了陆铭章的兴。

  “阿缨不好酒,陪大人小酌两盏,可好?”

  陆铭章点头道:“可。”接着又侧头对七月吩咐,“煮一盅醒酒汤来。”

  七月应下,并招了屋里的丫鬟一齐退下。

  待屋里只剩他二人时,陆铭章问道:“你今儿做什么了?”

  陆铭章不过是随口的一句话,戴缨却因着白日听了有关他的过往,不免心虚。

  “先去陪老夫人说了会儿话,又去溪姐儿院里坐了小半日,就回了。”

  陆铭章端起盏,饮下杯中酒,戴缨跟着饮了小半盏。

  “大人今日做了什么?”戴缨闲说家常。

  陆铭章一怔,从来只有他问别人的,头一回被人反问,想了想,回答道:“候朝时分,在‘值院’同余大人闲说了几句……”

  戴缨睁着亮眼,插话道:“大人说话时,我可不可以插嘴问话?”

  陆铭章笑着点头。

  得到肯定回答后,戴缨问道:“余大人是谁?”

  “宰相大人,余信。”

  值院是官员们等待上朝的休息所,绝非什么闲谈之所,听说那位余大人是宰相,就算戴缨不知政务,也能料想到,陆铭章同他只怕不止闲说几句这么简单。

  少不得又是一场交锋,且这种交锋很可能日日上演。

  从前,对戴缨来说,她能接触到的高官,顶了天就是她姑父谢山,后来谢容升迁了,就是谢容。

  眼下听到宰相二字,新奇中有些不真实之感。

  陆铭章见她很有兴致,接下去说道:“再就是参加常朝……”

  不待陆铭章往下说,戴缨又问:“皇帝年幼,太后娘娘临朝么?”

  陆铭章点了点头。

  戴缨看着陆铭章那张烛火下的脸,只这么端看着,就是一个三十出头,长相文雅的人,薄薄的眼皮,眼弧似笔墨完美勾勒一般,鼻梁很高,却不过分刚毅。

  我大伯同太后定过亲……戴缨的脑海兀自蹦出这么一句话,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太后娘娘好看么?”

  陆铭章从戴缨面上扫过,声音微沉:“慎言,不可妄议凤仪。”

  她是什么身份,一个商户女,因着几分稍稍可看的皮囊,入了陆铭章的眼,成了他的侍妾,就敢冒犯如同天人一般的太后?

  这种心思要不得,需掐掉,否则只会徒惹他鄙夷。

  “之后呢,大人快说,我不再打断了。”戴缨一面说,一面替陆铭章续上酒。

  待他举杯时,她陪了半盏。

  “朝会结束后,便往皇城内的枢密院办公,升厅议事,审阅文书,商议决策,包括一些边境急奏,武将奏章,还有各地驻军的汇报,之后拟令下发。”

  陆铭章说完看向戴缨,见她两眼湿润,面颊微红,笑问一声:“不问什么?”

  戴缨连连摆手:“不插话了,大人说话,妾认真听着。”

  陆铭章见她听得认真,继续道:“下午,未时左右,接见官员,查阅档案,之后前往政事堂会商,日暮时分,将一日的重要事项理出,再入宫,内引奏事,汇报今日处理的核心军务,呈上御批的奏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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