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辈人中,陆婠只对两个兄长服软,对着陆长宁,她可不会留情面,俨然一个长姐训小弟的姿态。
陆长宁气结,一个字也吐不出,脸都是红的。
“好,好,我不懂,那你说说看,两人没关系,怎么就结伴而行,还一口一个夫君叫得亲热?”
“那是为了方便。”陆婠解释道,“孤男寡女出门在外,总得有个身份掩护。”
“呵!”他冷笑道,“身份掩护……”
接着再意味不明地看着陆婠,坏坏一笑,抬手往怀里招了招:“来,叫声‘夫君’我听听。”
陆婠怔了怔,一步上前,拎他耳朵,声音自牙缝磨出来:“你,说,什,么?”
陆长宁“哎哟”叫唤,头偏着,讨饶道:“你看你急的,我不是顺着你的话说,快,快松开……”
陆婠将他的头一攮:“你等着,我回去非和你娘亲说不可。”
陆长宁并不怕他娘亲,不过面上还是装出两分害怕:“我可没说错,你想嘛,什么掩饰身份,怎的不以‘兄妹’身份掩饰,非要以‘夫妻’身份?”
“这是因为……”陆婠不知该如何说下去。
陆长宁再道:“我看他二人就是有什么,瞒着你哩,只你傻不拉几地相信……”
陆婠抿了抿唇,表现得不以为意,心里却添了重量。
“不会的,大哥不会……”
“你又不是他肚子里的蛔虫,怎么知道他不喜欢那女人,男人都是说一套,做一套,再者……”陆长宁玩味道,“就是大哥喜欢也没什么,那幺姑柔柔弱弱的,谁见了都会怜惜。”
陆婠嫌弃地看了他一眼:“你以为大哥和你一样?”随后她摆了摆手,“你回去,别跟着了。”
“你让我回去?回哪儿?”陆长宁问道。
“回乌滋,还能回哪儿,我现在找到大哥了,你不必一路颠簸地随同,可以走了。”
陆长宁气笑了,合着她找到人了,就将他一脚踹开?她当他是什么?出发前,他父亲就对她说了一句话:
若是不能将陆婠安全带回,他也不用回去了……
第742章 心虚
陆长宁端正态度,放下双腿,说道:“别啊,我就想和表姐在一起,表姐在哪儿,我在哪儿,绝不和表姐分开。”
陆婠见他态度变好,点了点头:“那行,随你。”
两人正说着话,听见隔壁开关门的声音,陆婠和陆长宁皆愣了一下,他们说话说忘了形。
大哥就住隔壁,门声都那样清晰,那他们刚才说的话……岂不是叫他尽数听了去?
陆婠狠狠嗔了陆长宁一眼,然后走出房门,就见大哥站在廊道上,面朝栏杆,看着楼下。
她立在他的身后,不知怎的,有一瞬的心虚。
“哥……”
正巧这时,陆长宁走了出来,看了阿瑟一眼,不言不语。
陆婠横他一眼,他方不情不愿地唤了一声“表兄”。
阿瑟回身,看向陆长宁,只这一个眼风,陆长宁浑身一紧,努力挺了挺肩背,却怎么都打不直似的。
“你适才说的什么?”阿瑟声音冷沉。
陆长宁一怔,埋着头:“没……没什么……”
他适才同陆婠调笑,“夫君”二字,必是被他听了去。
陆婠见气氛僵持,想说个轻松话,周旋过去,然而大哥那神色,她从未见过,于是也不敢吱声。
好在阿瑟没再说什么,然而他那沉下去的脸,已让陆长宁出了一身薄汗。
像是回到从前,那高高的影子,遮住了他头顶的太阳,落下一片阴影,将他整个人罩住。
正在此时,另一面房门“吱呀”推开,井幺姑挽着一个布包走出来,她行到几人面前,相互间打过招呼。
四人先后下楼,出了客栈。
他们并没有立马离开,而是在柳树湾闲逛,先在街市转,吃了昨日陆婠列举的各种豆腐美食,后来又去了城内的景阳湖。
湖边很多游人,沿岸一溜排的柳树,柳枝在风中飘着。
风景很好,可陆婠没看景,而是看着前面并肩而行的两人。
陆长宁给陆婠丢了个眼色,那意思是,怎么样,我没说错罢。
“我见这小镇的风景不错,不如多留几日?”井幺姑说道。
“还是将你先送去珏城,办正事。”他既然应了她,就一定将她带到地方。
井幺姑低低地应了一声。
“另外,我长你几岁,你我二人以兄妹相称,如何?”
井幺姑怔了怔,脸上飞出一抹红痕。
陆婠在后面竖耳,听见了,一双大眼流露出欢喜,再将眼色丢回给陆长宁。
陆长宁将她的神情看在眼里,暗暗叹了一息,这二人……
“夫……”井幺姑慌张掩嘴,改口道:“我们到河堤下面走走,瞧着景色不错,你看,还有许多人垂钓。”
阿瑟往河堤下面看了看,准备应下,又回头看了一眼陆婠,问她:“去不去?”
陆婠正准备从布兜掏果子,一抬头见兄长问她话,也没听清他问的什么,满口应下:“去,大哥去,我就去。”
阿瑟回头,同井幺姑说道:“天气好,那下去转转罢。”
四人往河堤下走,陆长宁拉了拉陆婠:“表兄只问你,不问我。”
陆婠咬了一口果子,眯了眯眼,想起什么,压低声:“早上那会儿你为什么不叫我大哥?”
陆长宁看傻子一般,问道:“我叫你大哥?你是女的,叫什么大哥啊……”
话未说完,陆婠“啧”了一声,拧他一把:“你怎么这么欠呢,我是问你,为何不给大哥打招呼?”
他往前面那人看了一眼,懒懒地说道:“这不是……不熟嘛……这么些年过去,我不知道怎么开口。”
陆长宁这话不假,他和阿瑟确实不亲近,和二表哥释奴亲近些,释奴从前常被他母亲接去公主府小住。
再一个,他年纪太小,比陆婠还小一点,年纪相差大,玩不到一处去,表兄对陆婠有耐心,对他可没什么耐心。
陆婠斜他一眼:“你莫要不敬我大哥,你不敬他,就是不敬我。”
陆长宁面上不显,迷迷哈哈地点头,心里想的却是,说得像我多敬你似的。
四人下了湖堤,下面地势平坦。
陆婠喜欢看人垂钓,见湖边几名垂钓者,便走过去,低头看了看几人木桶里的鱼,又将目光放到湖面,看鱼儿几时上钩。
父亲喜欢垂钓,常常一坐就是小半日,一向闹动的她,偏在那个时候,会静静地陪坐在一边。
井幺姑和阿瑟慢悠悠地往前走着,随心闲聊。
“先前……你不是说阿婠她不随同我们一起么?”井幺姑低声问道。
阿瑟看着前方,嘴角牵起柔和的弧度:“她和我保证了,一路上安安静静,不吵不闹,有她随在一起……也好。”
井幺姑掩在袖中的手紧了紧:“你们兄妹情深,感情真好。”
阿瑟笑而不语。
井幺姑从袖中抽出水色帕子,在指尖绞了绞,一直将指尖绞得泛白,没了血色,那帕子再骤然一松,腔音更软地说道:“阿兄说的是,婠婠性子活泼,讨人喜欢,随我们一路挺好的,挺好的……”
话音落下很久,不见有人回应,她这才发现,他没有跟上来,于是回头看去。
他立在那里,眼睛望着一个方向。
一阵风来,井幺姑敛下眼皮,拿出帕子,捂着嘴,颤颤地咳了两声。
阿瑟走到她的身边,关心道:“你身子不好,我带你回罢。”
井幺姑以帕捂嘴,一手抚胸:“我这身子不争气,说是大病也不是大病,就这么耗着,总也好不了。”
她眼角微湿,哀叹一声:“若是一病不起,死了倒省心,也不必拖累家人了,我也不遭这活罪。”
阿瑟宽慰她:“这话怎可乱说,你父亲对你这女儿很是心疼,叫他知道你有这个心思,岂不让他伤心。”
那井五爷行事虽然霸道,可他的一颗爱女之心毋庸置疑。
仅仅因为小女儿身弱,便想着招一品行端正的男子入赘,只为将女儿留在身边,方便看顾她。
这一份苦心也是难的。
井幺姑听阿瑟提起她的父亲,不免哽哽咽咽:“阿兄说的是,是我不孝,尽想着自己了……”
说到这里,她的话音突然顿住,眼睛陡然大睁,眼眶湿红一片,那早已聚集的泪儿,止不住地滚落。
阿瑟见她这样,又往旁边看了看,不知该如何是好。
“怎么……这……”
他有些头疼,实在应付不来这样戚戚哀哀的谈话,更加想不通,为什么有话不能好好说,像小妹那样,一句话说清楚,说敞亮,非得这么用眼泪表达?
好像嘴巴不是用来说话的,而是用来呜咽的,眼睛才是用来说话的。
“幺姑,你有话说清楚,哭什么?”他耐着性子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