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这就是‘枯荣引’。”他的声音很轻,几近呢喃。
杜瑛娘“扑通”一声跪下,眼泪瞬间滚落:“王爷,妾身不知道什么‘枯荣引’,只是给母亲喂茶吃……”
不及她说完,陆铭川将茶递到她面前:“吃下去。”
杜瑛娘仰着头,两眼惊瞪,不可置信地看着陆铭川。
陆铭川将茶碗往前再一递:“我母亲不吃茶,你吃下去。”
杜瑛娘知道刚才的话叫他悉数听了去,狡辩不得,便膝行到他跟前,攥着他的衣摆讨饶:“求王爷,饶妾身一命,是妾身糊涂,妾身也是为了咱们的炎哥儿。”
“瑛娘,你自己听听,这个话可笑不可笑。”陆铭川将手里的茶盏搁下,抽出自己的衣摆。
“你别拿炎儿说事。”他说道,“有你这么个娘亲,我都不知他如今是个什么心思,心性一歪,再难回正,你毁了这孩子。”
陆铭川没有疾言厉色,相反,他的声音很稳,很平,只像夫妻之间的普通争执。
他的这个态度,让杜瑛娘看到一丝希望,认为两人多年夫妻情,又共同育有一孩儿,他对自己会网开一面,现下不过是碍于老太太在跟前,他不得不做出一番姿态。
杜瑛娘这么一想,立马膝行到榻前,伏于榻沿,声泪俱下:“母亲,儿媳糊涂,儿媳不知怎的,被魇住了,存了坏心,您大人有大量,同王爷说说,饶了瑛娘这次罢,您老人家只当看在孙儿的面上……”
老夫人听罢,血气堵在胸口,说不出话,最后只能皱眉闭眼,不去看她。
她不去求陆老夫人还好,她这一求直接将陆铭川激怒,上前一步,擒住她的细腕,往旁边一带,他没有省力,这一力道几乎将杜瑛娘甩飞。
她整个人伏在地上,好半天没回过神。
陆铭川坐到陆老夫人身边,不敢大声,怕惊到她:“母亲,儿子过后再来向您请罪,您先歇歇。”
他说着,将老夫人扶躺下,替她掖好衾被,再拖拽着杜瑛娘到了偏殿。
杜瑛娘刚才被陆铭川那一甩,有些怕了,眼睛里全是惊恐。
陆铭川一步步走到她面前,钳住她的下颌,往她面上看去,就这么看着不说话。
多么清丽干净的一张脸,正值芳年。
他是真没想到,她刚才的那些话,让他一个多年征战之人听了都身上发寒。
那样轻松的语调,说出那样恶毒的话,毫无愧疚地杀一个人。
她在自己母亲面前挑拨,让母亲以为他是主使,而她,不过是听令行事。
杜瑛娘颤抖着双唇,轻唤了一声:“王爷……”
“妾身不是为了自己啊,是为了咱们的炎儿,也是为了王爷您……”
陆铭川松开手,冷笑道:“为了我?”
“是,大燕没了皇帝,这最该登帝之人就是您,您是摄政王爷,又是崇儿生父,没人敢说个不字。”
杜瑛娘让陆铭川明白自己的用心,试图说服他:“夫君,我们才是真正的一家人,妾身和炎哥儿才是您的家人。”
陆铭川点了点头,杜瑛娘见其态度松动,心下大喜,准备再说几句,谁知陆铭川说道:“你的所有恶行,我会半点不隐瞒地告诉炎儿,让他知道,他有一个什么样的母亲,并以有你这样的家人为耻、为戒。”
杜瑛娘身子晃了晃,无声地说了一个“不”字。
“不?”陆铭川声调平平,“你刚才不是还说一家人么?”
他的枕边人,心如蛇蝎,比刀剑更让人胆寒。
“瑛娘,你的心肝是什么做的?”
杜瑛娘恍恍惚惚,知道今日这一劫逃不过去,却还想为自己再挣一挣,于是,这挣扎便带了些破罐子破摔的意味。
“我的心肝是什么做的?”她轻笑一声,“怎么可以坏到这种地步?”
她踉跄着往后退了一步,意味不明地唤出两个字:“姐……夫……”
陆铭川身子一怔,额腮紧绷。
“我的心坏,是啊,我是心坏,可你呢,你的心就不坏了?”她的语气陡然压下去,又沉又厉,“你又是什么好人!”
“若不是你,我长姐怎么可能生产时血崩而亡!”
杜瑛娘脸上的表情,哭不哭,笑不笑,只听她说道:“长姐生产时,你在哪儿呢,姐夫,啊?你在哪儿……你敢说么?”
第694章 他的眼里,不只有她
杜瑛娘腔音泣血,凄声质问。
“若不是你,我长姐不会临产时血崩,王爷,你那会儿在哪儿呢?”
“你就是好人了?”
“还有,她为何生产不顺?您应该最清楚。”
杜瑛娘说着说着,又哭了起来,伏到陆铭川脚边,眼中噙泪:“王爷,看在妾身长姐的份上,饶了妾身这一回,我给母亲赔罪,我去给她磕头……”
正在这时,殿门被叩响,走进来一人。
杜瑛娘见了来人,两眼恨瞪,却又不敢发作,都是她,若不是因为她,自己的计划就成了,现在,一切都成了泡影。
戴缨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杜瑛娘,再抬眼看向陆铭川,见他一脸苦郁之色。
料想是刚才杜瑛娘拿她姐姐说事,戳到他内心的痛处。
陆铭川的原配,宣平侯府的长女杜月娘,戴缨才进陆府时就知道此人。
那会儿只知道她在生产时血崩,孩子活了下来,她没能挺过去。
直到后来,她才知道更多,杜月娘的死不完全是意外,和陆铭川有一定关系。
少年时的陆铭川是什么样子,俊朗的容颜,不凡的家世,年轻男子蓬勃的精气、冲劲。
这些是他显著又张扬的优处。
然而,少年人该有的弊病,他也一样不少,风流,多情,性情乖戾,天地之间,任何人、事,落在他眼里,没在怕的。
那个时候的陆铭川心很大,很野,杜月娘是侯府出身的小娘子,娴淑,温雅,可这样的女子在陆铭川眼中,并没有获得他独一份的注意。
他的眼里,不只有她。
她的话,他也是不听的。
陆铭川不常在家,即使回来,也不情愿进杜月娘的院子,要么去侍妾的屋,要么在书房歇宿。
有一回,杜月娘去了侯府,回来后,她没有去正房陪老夫人,而是去见了陆铭章这个大哥。
晚间,陆铭川回了,被叫去了他大哥的书房。
两人说了些什么不知道,但陆铭川一定是挨训了,他出来时的脸色黑得吓人。
心里窝了气,是一定要发泄出来的。
杜月娘正在月洞门处探望,她回头看了一眼温亮的屋室,里面摆了一桌酒饭。
母亲告诉她,若是陆铭川听不进去她的话,那么就找一个能说动他的人。
这府里能说教陆铭川的人只有一个,就是他兄长陆铭章。
所以杜月娘从侯府回来便去了大哥陆铭章的院子,情真意切地一番哭诉,说陆铭川如何如何。
想让陆铭章对陆铭川规劝,劳他多费心,给自己这个亲弟弟再谋个好差。
杜月娘立在月洞门下,见自己的丫头往这边急急走来,问道:“三爷可回了?”
丫头因为跑得急,咽了咽喉:“回娘子的话,回了,正往这边来呢。”
杜月娘一手托着圆滚滚的大肚,脸上带着笑:“快,快,扶我进屋。”
丫头便搀扶主子进了屋。
回到屋里,杜月娘看着一桌的酒菜,心里欢喜,有大哥出面,她家三爷一定是听的,届时,大哥给他谋个好缺,孩子再一出世,什么都圆满了。
心里正想着,陆铭川走了进来,房门在他身后关上。
杜月娘扬起的嘴角在看到陆铭川的面色时,渐渐落下。
院子里当值的丫鬟婆子们听到屋里起了激烈的争执,先开始,还能听到少夫人的声音,到后面,只有她弱弱地哭泣。
再后来,门开了,三爷一阵风似的走了,这一夜,他不知去了哪里,通宵未归。
也是这一夜,少夫人没了,崇哥儿出世。
陆府派出的人,找了他一宿,没有找到他的人。
次日一早,他回来了,晨间起了薄薄的雾,他的目光穿过雾障。
高大的门楣,结了白纱,两边亦是白纱垂挂,他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往后退出一段距离,抬头看,门匾写着“陆府”。
他往府里奔去,到了自己的小院,整个人还是恍恍惚惚的。
直到他看到榻上的杜月娘,昨儿还哭来着,哭得话也说不清,再看时,她闭着眼,不言不语。
杜瑛娘很能利用陆铭川对亡妻的愧疚,且这愧疚烙进陆铭川的神魂中,死生伴随。
戴缨看了一眼跪地不起的杜瑛娘,再看向面目郁沉,神思游离的陆铭川,开口道:“成王,你在愁什么?你在伤什么?”
陆铭川一抬眼,就见戴缨直直地看着他。
她的声音不再像十九岁时那样轻软,带着刻意讨人喜欢的腔调,现在的她,声音平和,不轻浮于面,也未落坠到底,话语间有了力量支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