释奴和阿瑟不同。
阿瑟虽然年纪最长,看起来也是最沉稳的那个,内心却细敏,别人的一点情绪他能很明锐地捕捉到,这样的他是缺乏安全感的。
旁人说的话,做的事,他会反复咀嚼,再一遍又一遍地衡量利弊。
从另一方面说,他的内心并不那么强大,很容易受到外界影响。
释奴不同,他的出身和生长环境,让他不必看任何人的脸色,也不在意任何人对他的看法。
对人,对事,他有自己的主意和态度,年纪不大却叫人不敢随意对待,爱恨分明,喜欢谁,讨厌谁,半点不掩藏,有仇有恨当场就报了,绝不受憋。
这一点上,阿婠和她二哥有些像,那日糖人小贩拎起她,若是别的孩子,第一反应是怕,是哭,是讨饶,可阿婠不是。
没有求饶,只有反击,兄妹二人一个样。
阿瑟给陆炎递了台阶,陆炎自是借梯下台。
释奴去慈安殿陪伴祖母,阿瑟和阿婠自然也要去的,都去了,陆炎只好跟在他们后面。
“祖母,您今日好没好些?”释奴问道。
陆老夫人笑着点头。
“祖母快些好起来,咱们的大船泊在港口,等你身子好了,我们就坐船离开。”释奴说道,“父亲大人在乌滋等着咱们呢。”
他说罢,又咧嘴笑道:“阿奴离开之前,父亲大人给任务了,让阿奴一定要劝动祖母,跟咱们去乌滋,否则阿奴要吃板子。”
陆老夫人笑出声,只是那声音像喉管漏风似的,带着啸音,但她的心情是好的,面容是开心的。
不管释奴说什么,她都点头回应。
释奴儿旁边站着阿瑟和阿婠,而陆炎则站在阿瑟和阿婠的身后。
陆老夫人的目光从几人身上扫过,看到陆炎时顿了一下,眼中流露出一种复杂的光。
不是责备,也不是冷漠,更像是一种淡淡的无奈和叹息。
陆炎不知是心虚还是怎的,往阿瑟身后又躲了躲。
另一边,戴缨请陆铭川还有杜瑛娘入座,并让宫人看茶。
“老太太身子好些,我便带她离开。”戴缨说这话时,快速瞥了一眼杜瑛娘,随之目光从她的脸上移到她的颈脖。
“妹妹这是……怎么还伤到脖子了?”
杜瑛娘眼神忽闪了一下,嘴角扯出一抹笑:“没什么,不小心伤到的。”
戴缨了然一声笑:“那也太不小心了,竟然伤到了颈脖。”
杜瑛娘下意识地抬手,抚上颈间的纱布。
殿中安静了一瞬,陆铭川适时开口:“缨娘,大哥那边……可否替我捎些话?”
“让我带话给你兄长?”戴缨问道。
“是。”
戴缨笑着摇了摇头:“你兄长平日政务繁重,你若真有什么话同他说,不如写封书信给他,好过我捎话,万一我将话传错了,岂不误事?”
陆铭川没再言语,杜瑛娘还保持着抚脖的姿势。
屋室再次安静下来,但是戴缨不会让安静持续下去,她往杜瑛娘面上瞥了一眼,叹息一声:“国不可一日无君,崇儿这孩子太过任性,说离开就离开,丢下这样大一个国家,辜负他大伯对他的栽培和信任,叫我说……”
她有意将尾音拉长,这一时,杜瑛娘抚在颈脖上的手,不知不觉地滑落到胸口,像是为了掩住那颗狂跳的心。
戴缨面上不显,声调平平地继续说道:“叫我说,这皇位也不是不能换个人来坐。”
此话一出,陆铭川往椅背一靠,看向对面:“此话何意?”
“陆家男儿又非陆崇一个,他既然不愿当皇帝,不如另择一个可以担此重任的,有道是,肥水不流外人田。”
陆铭川轻笑一声,顺着她的话头说道:“嫂嫂觉着陆家谁可担此重任?”
戴缨不紧不慢地端起茶盏,轻啜一口,再将茶盏搁下:“小叔如何问我?我不过一妇道人家,哪里能做这个主?”
“嫂嫂可不是普通妇人,何必自谦。”陆铭川话里有话,“你若是那普通妇人,这皇位上坐的就不该是崇儿,而是我兄长。”
戴缨心里起火,不过并未发作,她只在陆铭章面前结过舌,面对陆铭川夹枪带棒的一通话,她是不会退让的。
“这倒是,若陆家还是我夫君当家,太皇太后她老人家不会缠绵病榻,崇儿也不会离家出走。”戴缨嘴角扬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是不是?三爷?”
陆铭川一噎,半晌说不出话来,最后站起身:“那孩子只是暂时离开,我的人已在找他,不日就能将他寻回,嫂嫂再耐心等等。”
说罢,就要甩袖离开,却被戴缨叫住:“陆铭川!”
第690章 怎能不疼爱?
戴缨同样站起身,看过去,缓下声气:“国不可无君,你该考虑下一步了。”
陆铭川看着戴缨,没有任何表示地转身离开了。
人走后,杜瑛娘走到戴缨身侧,扶她坐下,殷勤地奉上茶盏:“姐姐莫恼,王爷的脾气您是知道的。”
戴缨接过茶盏,以茶盖撇了撇浮沫,送到嘴边,一口没喝,叹了一声,又将茶盏放下。
杜瑛娘看了那茶盏一眼,再虚虚地侧身坐下。
戴缨开口道:“我是疼崇儿那孩子的。”
“是。”杜瑛娘从旁应着。
“那孩子从小就和我亲,和别人不亲,旁的人想近他的身,他便躲,不吭声,一张小脸总是沉着,他爱往一方居跑。”戴缨说道,“他喊我姐姐,实是将我当他娘亲一般依赖,妹妹你说说看,我怎能不疼爱他?”
杜瑛娘哪有不顺着戴缨说话的,刚才她话里的意思她可听得分明,国不可一日无君……另择一人担此重任……
这话正正撞到杜瑛娘的心坎上,不枉费她绸缪一场,这皇位合该是她家炎哥儿的。
“姐姐说的是,你待崇儿有多好,有多疼爱,妹妹我是知道的。”杜瑛娘将手里的帕子攥了攥,“那年我去北境,虽说和姐姐只打了一个照面,未曾交心,可那府里上上下下,谁不赞姐姐贤慎、仁恕。”
戴缨轻叹一声:“还是妹妹你明事理,也知我的用心。”
杜瑛娘听了这话,轻泣抹泪。
“这……怎的还哭起来了?可是有什么委屈?”
戴缨这么一问,杜瑛娘那泪便像断了线的珠子,止不住地往下落,她以帕子拭了拭腮颊:“不瞒姐姐说,自妾身嫁给王爷,便一心一意地操持王府上下。”
“府内大小事务,没有一样不经妾身的手,妹妹我始终将姐姐当作典范,待人以宽,御下以仁,无日不以此自省。”
“若逢陛下驾临,阖府上下势必隆重迎驾……”
杜瑛娘话说到这里,戴缨插了一句:“陛下那会儿多大?”
“什么?”杜瑛娘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好不容易酝酿的情绪被突然打断。
戴缨微笑道:“你刚才说陛下驾临王府,是什么时候的事?他时常回王府么?”
“倒也不常回来,只在头先……也就是他大伯才离开那会儿,他回过两回,后来就没来了……”
杜瑛娘挤出一丝笑,“那孩子毕竟登了帝位嘛,身份不同了,像我和王爷在他面前,那也得按君臣论呢,他自己应当也不愿回王府。”
戴缨嘴角的笑还在,却没了一点温度。
她可以想象到,十多岁的孩子,他要面对的不仅仅是高墙深宫,而是一切未知,在这份未知中,不能逃,不能躲,因为小小的肩膀上,扛着一座江山。
白天,案头是永远批不完的折子,朝堂间是永远琢磨不透的人心。
夜里,是一张又宽又冷的床,是大到说话也能听见回音的屋,屋里屋外,是木头一般的宫人。
兴许,深夜时分,他伏案哭过,哭着睡着了,梦见过她这个姐姐,梦中她唤他崇哥儿,醒来后,他揉揉眼睛,将灯剔亮,再继续批改奏折。
在他快要坚持不下去时,他回了王府,想见他的父亲,迎接他的……不是家人,而是大燕国的成王,是杜瑛娘的夫君,是陆炎的父亲,是成王府的家主。
更是,站在不远处对他拱手行礼的臣子。
戴缨耳边仍是杜瑛娘细碎的泣诉。
“姐姐不知,我这当姨母的也难做,虽说有个姨母的名头,可崇儿是君,我在他面前说句话得再三掂量才能出口,王爷还总怨我,对那孩子不亲近。”
不知是不是说到伤心处,杜瑛娘再次落泪,“崇儿是长姐唯一的骨血,我怎能对他不好?只是身份摆在那里……”
戴缨微微一笑:“你说的这些,我都明白,崇儿这孩子就是太任性了,性格乖张,不好管束的,这么些年过去,还和儿时一样,一点没变,太不负责任了些,叫人失望……”
杜瑛娘用帕子无心地拭了拭双腮,欲言又止:“有句话,妹妹不知当讲不当讲。”
“什么?你只管说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