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春衫_随山月【完结】(674)

  就算没有证据,他也会替她找出证据来。

  可现在不行,杜瑛娘是他的妻,是炎儿的娘亲,是这个王府的女主人。

  他不再是那个,为博她欢心,可以不顾一切的陆三爷……

  第684章 自戕

  陆铭川眼睛落在书上,脑子里却不断闪过戴缨失望的眼神。

  他告诉自己,母亲老了,有个三病两痛再正常不过,只是这一次严重些。

  她如果怀疑老太太的病是因杜瑛娘而起,那是不是说明,她也在怀疑他呢?

  她嘴上说着不怀疑,心里一定是怀疑的。

  是了,她几次向他求证,崇儿缘何离开,在她,甚至在所有人看来,害死嫡母,逼走亲子,最后得益之人是他这个为人父,为人子的成王。

  所以她怀疑杜瑛娘,究其根本是在怀疑他。

  她不信他,在她那里,她信的永远是大哥,无条件地信任。

  陆铭川将书册按在桌面,自以为到了眼下这个年岁,心性变了,可刚才那一通想,心底的燥气又浮了起来。

  不服,不甘。

  他觉着得进宫,当面问一问戴缨,她到底何意,是不是借着怀疑杜瑛娘,来暗指他。

  他起身,从案后走出,房门被急急敲响。

  “进来。”陆铭川说道。

  房门被推开,冲进一个年轻的媳妇子,她两眼大瞪,褪去血色的脸比敷的粉还要白。

  “王爷,王爷……”

  “何事?!”陆铭川心中不快,他对杜瑛娘跟前的这个妇人不喜,眼珠子太活,心思也多。

  媳妇子的腔音跑了调:“王妃……自戕了……”

  陆铭川先是一怔,接着疾步往后院去,等他到时,大夫已经来了。

  他目光一扫,圆桌旁边的地面上,是碎成几片的茶碗,在这些碎瓷中,散落着一滴一滴的血。

  血滴越来越密,从他的脚下一直延伸到珠帘后,帘后人影晃动,伴有低语声,还有轻泣声。

  陆铭川一步一步往里间走去,撩开珠帘,大夫刚给杜瑛娘包扎好伤口。

  那伤口在颈脖间,白色纱带洇出血。

  “伤情如何?”陆铭川收回目光,问大夫。

  “回王爷的话,伤口有些深,不过好在未伤及筋脉,已上了药,好生将养些时日,可痊愈,只是……”

  陆铭川追问:“只是什么?”

  大夫沉吟片刻,说道:“王爷,老儿多句嘴,王妃这伤倒还在其次,养养就能好,只是……”他将声音放低,“王妃情绪不安,老儿怕她会再次伤害自己。”

  “这次及时发现,下次可就……”

  大夫不将话说尽,陆铭川懂他的意思,点了点头:“有劳了。”

  之后吩咐丫鬟引大夫下去领诊金。

  待屋中人退去后,陆铭川走到榻边。

  杜瑛娘侧倚着床沿,她将头无力地靠着床栏,蜜合色的前襟上分布着大大小小的血渍。

  她的唇色发白,眼皮无力地耷拉着,目光虚虚落在地面,那里有一道影,陆铭川的影。

  “王爷……”她保持着这个姿势,眼也未抬,“妾身没办法证明自己的清白,妾身早些年便跟了王爷,知道王爷对妾身并无多少情意,不指着王爷护着妾身,但是……没做过的事情,妾身是绝不认下的。”

  她的眼角红着,湿着,攀着血丝,像是哭狠了,只听她再道,“妾身被诬陷没关系,名声被毁也没关系,但妾身不能不为咱们的炎儿着想,更不能不为王爷着想……”

  “只能以死讨要一个清白和公道,妾身死不足惜,只要王爷和炎儿好好的,妾身这条命不当什么。”

  她的声音先时轻细,说到后面,满面是泪,声气也愈发激动,许是牵动伤口,纱布上洇出的血渍变大。

  一点点,一团团,像落在雪地的红梅。

  陆铭川闭了闭眼,再睁开,眼中闪过一抹复杂的神色,和缓道:“我也只是问一问,不是真就怀疑你,你这般伤害自己,为得哪般。”

  “还有,你既是吾妻,我自然是护着你的,你安心便是,不会叫旁人欺了你,不管是你,还是炎儿。”

  杜瑛娘以袖拭泪,仰起脸,一双哭红的眼睛看过去,和陆铭川的目光相触,她哽咽道:“王爷此话当真?”

  陆铭川本就是个风流多情之人,这多情之人,很容易被女人的眼泪触动。

  且,杜瑛娘不是旁人,是他的枕边人,是他孩子的娘亲,再一回想戴缨今日质问自己的情形,他心里便有些不是滋味……

  正在这时,一个清稚的声音自后响起:“娘亲,你怎么了?”

  陆铭川侧身去看,珠帘外,小儿子立在那里,眼神小心翼翼地往里面看着。

  “父亲,娘亲是受伤了么?”

  陆铭川未及开口,杜瑛娘抬手道:“炎儿,你来。”

  陆炎揭起珠帘,走了进去,走到娘亲身边,在看到娘亲颈间带血的纱布时,无声地流下眼泪。

  杜瑛娘连忙替他拭泪:“我儿,不哭,娘亲不疼。”

  “可是流血了。”陆炎打着哭腔道。

  杜瑛娘原本止住的眼泪再次落下。

  陆炎从娘亲怀里退出,走到父亲跟前,撩起衣摆,双膝跪地:“父亲和母亲当我是孩子,什么也不和我说,什么也不让我知晓,可儿子知道,娘亲她受了委屈,受了天大的委屈……”

  “儿子学问浅薄,却也知道一句‘妻儿蓄里闾,于心必爱护’,恳请父亲大人莫让母亲再受伤害了。”

  说罢,伏地,叩首。

  陆铭川看着儿子,再看一眼倚坐于榻沿的杜瑛娘。

  “炎哥儿,起身,只要为父在,绝不会叫他人屈着你和你娘亲。”

  说过这一句后,他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开了。

  珠帘晃荡,珠粒磕碰,清脆响着,帘内,陆炎仍伏跪于地,杜瑛娘抬手,轻抚上自己颈间的伤口。

  ……

  皇宫偏殿,阿瑟屈起一条腿,侧坐于窗边,出神地望着窗外。

  释奴坐在他的对面,显得无聊,戳了戳小妹的脑袋。

  阿婠捂着头:“二哥戳我。”

  “戳得就是你。”释奴说着,又屈指弹了一下对方的小脑袋,“笨哩!”

  这若是别人,不管对方体格大小,也不管打不打得过,阿婠一定会扑过去。

  可这人不是“别人”,是二哥,她不敢,只能坐在那儿,鼓腮嘀咕:“怎么笨了?”

  “那天,陆炎让你叫他大哥,你怎么那样听话,叫他大哥?”释奴问道。

  阿婠不过一个近四岁的小儿,想法简单,没那些弯弯绕绕,别人如何引导她,她就照做。

  “大哥说……”

  话没说完,释奴眼睛微睁,阿婠连忙把嘴捂住,声音从指缝间传来:“堂兄说,他姓陆,比我和二哥的年纪大些,所以是大哥。”

  “他姓陆没错,可论年纪,排不上老大,咱们大哥是崇哥哥。”释奴冷嗤一声,“他陆炎算老几。”

  阿婠不出声了。

  释奴再问:“他说大哥的眼睛,你急得了不得,屁颠屁颠地接应他的话。”

  阿婠哪懂什么,话说长一点,她的脑子就转不过来。

  “行了,行了。”阿瑟将释奴的话打断,“这话过去了。”

  释奴不再言语,可这事过不去,猫看耗子,一眼到底,陆炎那小子很有点问题……

  第685章 老夫人醒来

  释奴儿和陆炎接触不过半日,刚开始还好,两人有说有笑,有问有答。

  毕竟出发前,父亲对他说,小叔叔人很好,陆炎是小叔叔的孩子,他先入为主,自带一份亲近。

  可这人和人相处也讲究一个缘法。

  有些人越相处越舒服,有些人则相反,越是靠近,越不自在,让人无形中生出警惕和抵触。

  仿佛身边立着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把藏在鞘中,不知何时会出鞘的刀。

  在你不防备时,给你来上一刀,要么让你疼,要么取你命。

  释奴对陆炎没好印象,尤其在他暗戳戳拿阿瑟的瞳色玩笑时,那个笑容,那种语气,明明在讥讽却偏要装成天真的模样。

  他从他脸上看到的是高高在上的轻蔑。

  阿瑟侧目,见释奴的那个表情,就知他心里兜着坏呢,提醒道:“娘亲日日在慈安殿侍疾,咱们帮不上忙,至少别给她添乱。”

  释奴“哦”了一声,将心里的想法暂且掩下。

  ……

  另一边,慈安殿。

  戴缨看着昏睡中的陆老夫人,拿帕子拭了拭她嘴角的残食。

  老人家虽说有些意识,知道吞咽,可喂流食时,仍是费劲,并且她也吃不了多少。

  “母亲,儿媳给您捏一捏腿脚,躺了这么久,血脉都不通了,活络活络气血,我力道放轻些。”

  戴缨一面说一面坐到床尾,揭起暖被,探手到老太太的小腿,稍稍施加力道,揉按那无力的小腿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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