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缨拿小匙蘸水,往陆老夫人唇间轻抹,老夫人似有所觉,启唇。
戴缨见了,赶紧说道:“再扶起些。”
归雁和另一名宫婢将老夫人的上半身又托高了几分,老人家一点点将水咽下去。
喂了几小匙的水,宫医来了,和白天来的不是同一人,是一个稍年轻的宫医,他坐在榻边的圆凳,给陆老夫人细细把过脉。
“如何?”戴缨问。
宫医起身拱手道:“回娘娘的话,非外感风寒之实热,乃营血亏虚,致使虚阳。”
他怕这位娘娘听不明白,连忙换了一套通俗易懂的话来解释:“太皇太后身体底子太薄,血不养气,气不载血。”
这话的意思就是,陆老夫人有此症状的根由是体虚,更深一层的意思是:
因为体虚到了极致,气血供应不上,身体便会接二连三地冒出各种病症,而这些病症,会一个接一个地,将这位老人的性命带走。
戴缨摆了摆手,让宫婢带宫医下去,另外开药。
她看着榻上的老夫人,心中想起自己刚入陆府那会儿。
老太太还很年轻,穿着低调的锦服,一头乌黑而密致的发,油亮油亮地笼得高高的,头上簪着珠翠,身边一众丫鬟婆子围绕,屋里总是说说笑笑。
“你出宫一趟,”戴缨对归雁吩咐,“去行馆,将咱们乌滋的宫医带进来。”
归雁应下,赶紧出了慈安殿,先找上大宫监彭保,有他随行,一应进出宫门的章程全免了,腰牌不用验,车马不用查,一路畅通无阻。
乌滋宫医进到慈安殿,先向戴缨行了礼。
戴缨没有多话,让他给陆老夫人看治。
乌医和燕医看治的方法没什么不同,望闻问切,观面色,号脉象。
最后得出的结论和刚才那名年轻宫医是一样的,体虚,气血不足,底子薄。
换句话说,就是到了被天收的年纪。
乌滋宫医退下了,没有离宫,而是就近住下。
后半夜,戴缨几乎没有合眼,一直守在老太太身边,给她喂水,又或是指着宫人给老人家擦身子。
次日一早,戴缨眯了一会儿,估摸也就一盏茶的工夫,醒来后,发现老太太的高热退了,体温没有再回升。
她揉了揉闷疼的额穴,往榻上看去,见陆老夫人气色回转了些,召来乌滋宫医。
“瞧着老太太的气色像是比昨日好些。”戴缨说道,“她老人家年纪大了,又一直在病中,高热一场,该比先时更羸弱,怎的瞧着面上反有了气色。”
乌滋宫医也是纳闷,适才他给这位老太太把脉,竟发现她的脉象较昨日和缓有力。
“娘娘所言不差,太皇太后这脉象……”他怕误诊,再次号诊,这才说道,“起落之间已见回春之象,虽仍是虚浮,却按之从容。”
戴缨听后,沉吟半晌没说话,这不合常理。
正在此时,高个宫婢执着木托从外走来,行到榻前,微微欠身道:“娘娘,太皇太后的药好了。”
戴缨的目光凝在药碗上,盯了好一会儿,说道:“放下罢。”
高个宫婢应是,将托盘里的汤药搁于案头,然后侍立一侧。
“这屋里不需要那么多人,你下去。”戴缨再道。
高个宫婢只好躬身退下,走之前还看了榻上的陆老夫人一眼。
待人走后,戴缨让乌滋宫医检查汤药。
乌滋宫医明白意思,从医箱拿出试毒针,一番查验后,摇头道:“回娘娘,此药无毒。”
戴缨看着那深褐色的汤药,微微眯起眼,说不上来什么感觉,总觉着老太太从前身体底子好,不该一下垮得这般厉害。
“兴许不是毒物?”她问道,“而是哪一味药材和太皇太后相克?让她的身子不能好转?”
归雁将几张药方拿来,念给乌滋宫医听,宫医认真听了,表示药方没问题。
戴缨不愿接受陆老夫人眼下的情状,试图找出一点点办法。
正在思忖间,乌滋宫医疑虑出声:“经娘娘一说,臣倒是想起一味药剂……”
他怕说错,不敢说下去,因为若真是那东西,事情的性质可就变了。
他转头看向榻上双目紧闭的老人,这可是他们陛下的生母。
“什么药剂?”戴缨追问。
乌滋宫医不敢断定:“只是臣的猜测,怕是不准……”
“无妨,你只管道来,说错了也没关系。”
有了这句话,乌滋宫医方缓缓说道:“原弥国境内有一味药,叫枯荣引。”
“枯荣引?”
“是,‘枯荣引’乃非毒之毒,霜末状,它和毒物不同。”乌滋宫医说道,“毒物皆是攻入人的五脏,致死,而它不是。”
戴缨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说。
“医书上说,精血同源,气为血帅,这‘枯荣引’进入人体后,让血液中的营气逐渐懈怠,流速迟缓沉滞,就像是……身体的血液无形凝结,不再运转。”
“久而久之,精血耗竭,骨髓空虚。”
乌滋宫医看了一眼榻上的陆老夫人,说道:“初期,服用之人会感到倦怠嗜睡,中期,脉象细沉无力,食欲减退,在这个阶段,医者通常会诊断为气血两虚。”
戴缨再问:“后期呢?”
“后期……”乌滋宫医声音低下去,“因心血无力,人终日昏昏欲睡,叫不醒,唤不应,每日醒着的时候还没有睡着的时候多,最后,呼吸渐微,心脉渐断,在睡梦中安然离世……”
第682章 你在怀疑我?
乌滋宫医将心中的猜测道了出来,并细讲“枯荣引”的机理和症状,正和陆老夫人的病症对上。
若真是此物,算是找到了症源,可这症源找到了,最后能否救人才是关键。
乌滋宫医接着说道:“这物厉害就厉害在,以试毒针不能检测,哪怕是尸检,也不能检测出。”
戴缨疑惑,“若此物能于无形中要人性命,为何从未听过它的名号,鹤顶红、砒霜、断肠草这些毒物,天下皆知,可这枯荣引……却是头一回听说。”
“娘娘有所不知,此物杀人于无形,然,它有几个不足之处。”
宫医顿了顿,说道:“其一,药不能断,断一日,身体失去‘枯荣引’的压制,脏器便开始疯狂吸收营养,就像冻得失觉后,猝然间回暖,肌体有了反应。”
“其二,一旦断药,重新复投,肌体有了记忆,原来的剂量便不好使了,给少了压不住,给多了可能当场暴毙。”
“其三……”
宫医将目光落在那碗汤药上,说道:“其三,此物显色,若是投入食物中,譬如清茶、菜食、清粥,无法掩住其色,一眼便能识出异状,只有投入药汁中,那种浑浊的、草药熬出来的浓汤方能盖过它的原色,半丝痕迹也不露。”
戴缨深呼一息,缓缓从榻沿站起,走到外间,让归雁将那碗汤药端来。
“能否检出那东西?”
乌滋宫医点头:“臣可一试。”
宫医以小炉熬干药汁,析出粉末,结果显而易见……
……
这日正值中午,成王府后院,秋日的阳光透过稀疏的枝叶洒下来,铺在后院的青砖上,一片片金箔,跃跃跳动。
两名丫鬟立于门阶上。
正房的大门敞着,外间的圆桌边坐着三人,正是陆铭川夫妇还有他们的孩子陆炎。
“爹,儿子给您拈这个,糖醋排骨,知道您喜欢吃。”陆炎端起小碟,递到陆铭川面前。
杜瑛娘见了,从桌上执起茶壶,声音温柔而不失清亮:“妾身给王爷执杯沏茶。”
说着,往陆铭川手边的杯盏续上茶水。
陆铭川略略颔首。
杜瑛娘观其面色,适时说道:“王爷,妾身想着,今日带炎儿往宫里走一趟,看看母亲。”
她一个“母亲”,既指陆老夫人,也指曹老夫人。
陆铭川没有多想,“嗯”了一声:“也好,一来看看太皇太后她老人家病况,二来,让炎儿和绍哥儿多联络感情。”
上次这孩子心里不快,觉着绍哥儿不喜他,还是两个小儿在一起相处的时间少了。
“是,妾身也是这么想着。”
两人正说着,一年轻媳妇子走了进来,欠了欠身:“王爷,王妃,宫里来人了。”
陆铭川捉筷箸的手一顿,并不着急,不紧不慢地问道:“可有说什么?”
“乌滋来的娘娘请王爷入宫。”
杜瑛娘眼中精光一闪,俏笑道:“正正好呢,妾身才说带着炎哥儿入宫,那一会儿妾身便沾个光,和王爷共乘,坐一坐王爷的车驾,一道去。”
陆铭川倒没说什么,只是那媳妇子支支吾吾,话未说尽。
“王妃,宫人说……请王爷入宫……”
杜瑛娘一怔,明白了话里的意思,不再言语。
陆铭川更换衣物,独自去了皇宫,一路到了慈安殿,在陆老夫人榻前坐了一会儿,然后随戴缨去了偏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