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铭川握着杯盏的指缓缓抚过盏沿,静了一瞬,说道:“我不知。”
“不知?”
这语气,显然不信。
陆铭川“嗯”了一声,说道:“他自己走的,这孩子……看起来乖顺,心里压着事,压了这么些年,不想压了,不想乖了,便离开了……”
在他说话的时候,戴缨的目光落在他的脸上,不放过他面上的每一丝波动。
然而,她什么也没看出来,他的表情和他的言语是相衬的,合配的。
他不再像从前那样,喜怒形于色,不再是当年那个什么都写在脸上,一激便起的陆家三郎了。
可事实是否如他所说,戴缨存疑。
那孩子坚持了这么些年,十二岁登上帝位,小小的肩膀,小小的脊背,扛下了多少重担。
他坚持了这么些年,在朝堂上一言九鼎,在大臣面前从容不迫……不可能毫无缘由地离开。
张巡说,陆崇的失踪也许和成王妃有牵系,可这个“牵系”到底是怎么个牵系法?
是她逼走的陆崇?这个念头一冒出,戴缨很快否掉。
不太可能,陆崇如今已是成人,又手握重权,那杜瑛娘有那么大本事,逼走一国之君?
戴缨是不信的,她端起茶盏,慢慢饮茶,将心思掩下,两头事,一个老夫人,一个陆崇。
不,还得再加一个,杜瑛娘……
这边大人喝茶说话,另一边的皇宫御园。
秋日的夕光很美,天空在金莹莹中泛着粉紫调。
植木后,遥遥观得,湖池边的水榭有几个身影,或坐或立。
陆炎和释奴说着话,问他海是什么样,问他船行几时,还问他,海那边是什么样。
释奴一一回答,有时阿婠会献宝似的插上几句。
“海里头有大鱼,有这么大……”她把胳膊撑到最开,撑得小脸都红了,“有船那么大!”
释奴见妹妹可爱,笑问道:“你看见了?”
“看见了。”阿婠将眼睛睁得圆圆的。
“我不信。”释奴最喜欢逗她。
“看见了,就是看见了!”
他们三人说得开心,笑声不止,特别是陆炎和释奴,他二人年纪相仿。
不论是兴趣爱好,还是学业功课,方方面面都有话说,而阿婠呢,年纪小小,啥也不知道,看见别人乐呵,她也跟着乐呵。
四人中,阿瑟年纪最大,他一直没有开口,坐在栏边,看着湖面。
陆炎走过去,开口道:“阿瑟兄长。”
阿瑟转头看向他。
陆炎将他看了又看,最后将目光停在他褐色的眼睛和高挺的鼻梁间。
“阿瑟兄长的模样……”他欲言又止,尾音拉长,要说不说的样子。
阿瑟面目平静,问道:“如何?炎哥儿想说什么?”
陆炎笑立在阿瑟面前,笑中带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意思。
“阿瑟兄长和我们长得不一样。”他说道。
这个时候阿婠走了过来,歪着小脑袋往阿瑟面上瞧:“不一样么?”
大哥哥就长这样,不稀奇,乌滋很多人都长这样。
陆炎拉住阿婠的小手,耐心说道:“当然不一样,婠姐儿,你看,阿瑟兄长的眼睛,还有头发,和咱们不一样。”
阿婠点了点头:“是不一样。”接着她笑道,“大哥哥,你和我们不一样……”
第679章 该喝药了
陆炎的话并未让阿瑟的神色有所异动,而阿婠那天真又纯粹的语气,却让阿瑟的眼睫轻闪了一下。
阿婠手脚并用地爬到栏凳上,再扑到阿瑟怀里,伸出一只小指头,软软的,轻轻的,点在阿瑟的眼皮上。
“大哥哥,你的眼睛好看。”
阿瑟面色本来有些不好的,叫阿婠这么一说,露出一丝笑意。
陆炎听了,转而说道:“是,阿瑟兄长的眼睛有颜色,很好看。”接着他的目光在阿瑟脸上一转,仿佛在欣赏着什么,“我们成王府有个马奴,他也是这个瞳色,驯马驯得极好。”
这话里话外的讥讽,阿瑟怎会听不出,若换平时,他早就发作了,管你什么世子,王爷的,可他是随娘亲来的,陆炎是娘亲的亲侄儿。
于是捺下心头不快,不去理他。
“看我,不会说话。”陆炎见他忍了,便换上了一副天真烂漫的小儿模样,将声音放得又乖又软,“阿瑟兄长莫要见怪,小弟年纪小,不懂事,有口无心,说的话当不得真。”
阿瑟不欲追究,准备敷衍两句,谁知陆炎话音刚落,人就被一个力道推了出去。
毫无防备之下,趔趔趄趄地险些栽倒在地,他以为是阿瑟推的他,抬眼去看,发现不是。
陆炎又往旁边一扫,和释奴对上,他的一双手还保持着往外推的姿势,嘴角往上扬着。
“绍哥儿,你什么意思?”
释奴倏忽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学他刚才的调调:“莫怪莫怪,我年纪小,不通事务,有手无心。”
“你……”
陆炎的一双手在袖下紧握成拳,向前迈了一步,释奴看着他,没有一点回避的意思。
正在这时,阿瑟将阿婠放到地上,站起身,指向湖对面:“去那边转转罢,看起来像是有些意思。”
僵持的气氛被冲散,陆炎面上重新扬起笑:“对面有一处高阁,咱们去看看?”
释奴调整好表情,笑道:“那去看看,我还没看过高阁呢。”
陆炎有些不可置信:“没看过高阁?”
“是啊,我们那儿穷得很,没有高阁,我们兄妹乡野来的,只有土屋住,哪里见过高阁,今儿跟着你也算开眼了,乡巴佬看告示,瞧不懂还装。”
陆炎先时真信了他的话,这会儿才反应过来,他在嘲弄自己,想反驳两句,又不知该如何说。
“快走罢。”阿瑟提醒他二人。
……
天色将晚,陆铭川带着儿子离宫,见他面色不对,一路也不说话,遂问道:“怎么了?”
“父亲,绍哥儿好像并不喜欢我……”
陆铭川微笑道:“这也正常,你们不是自小一处长大的,刚开始有些生分,相处长了,彼此熟悉就好了。”
陆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父亲的声音再次响起:“你和绍哥儿年纪相仿,不比你和你大哥,年岁相差大,你二人多见几次面,自然就玩到一处了。”
“可是……”陆炎有些不甘,“绍哥儿同那个叫阿瑟的更亲近,亲兄弟似的。”
陆铭川牵起儿子的手,温声道:“阿瑟是你大伯一手教养大的,和绍哥儿感情好再正常不过,但他比不得你,他身上流的到底不是咱们陆家的血,自有亲疏远近之别。”
陆炎点了点头:“父亲说的是,儿子记住了。”
出了宫门,父子二人乘车离开。
这是乌滋使团抵达燕国的第二日,也是戴缨入宫的头一日,她一入宫门直往东殿去,换了东殿值守的宫人。
除了去西殿曹太皇太后处问安,便一直守在老太太榻前,哪怕陆铭川来,她也只在外间接待。
屋里暖起来,衾被也暖了。
老太太气色看着不像先前那样惨白,只是人还昏睡着。
阿瑟几个放轻步子,走了进来,想要看一看,戴缨摆了摆手,让他们去外间。
阿瑟和释奴出去了,阿婠却赖在娘亲身边,不离开。
“娘亲,我饿了。”她轻悄悄地说。
戴缨看了一眼床榻,将女儿牵到外间,对几个孩子说道:“晚饭准备在偏殿,你们去吃。”
“娘亲呢?”几人问。
“不管我,你们去吃,我晚些时候再用饭。”
三人点了点头,离开了。
殿门关上,戴缨刚回里间坐下,“吱呀”一声,殿门再次开启,进来一个高个宫婢。
“娘娘。”高个宫婢端着木托子行到戴缨面前,欠身道,“汤药熬好了,婢子前来给太皇太后她老人家喂药。”
“正昏睡着,怎能喂药?你将这药端下去,待她老人家醒来再喂。”戴缨说道。
高个宫婢垂着头,看不清眉眼,只听她细着声:“娘娘,太皇太后每日都是这个时候醒的,依婢子看,应该快醒了……”
她一面说着,一面将托盘放下,拿起碗,用汤匙搅了搅,将药温凉下来。
说来也巧,在她搅弄的过程中,榻上的陆老夫人真就有了动静,眼睫微颤,像要睁眼的样子。
“母亲!”戴缨轻呼。
陆老夫人迷迷怔怔,似醒非醒,眼睛睁开了,可脑子却不清明,一双浑浊的眼睛望着帐顶。
“母亲……”
戴缨不敢大声,只能这样轻轻地唤她一遍又一遍。
陆老夫人循声看去,耳边的声音是瓮沉沉的,像在水里。
她看不清,只看到白糊糊一片,面前有人影晃动,于是张了张嘴,想要说话,却半点声音发不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