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婠开心了,“嗯”着点了点头,从桌上的果盘拿了一个橘子,认认真真地剥开,分了三份,大份给娘亲,两个小份,一份给大哥,另一份留着,放到桌上。
“怎么不吃?”戴缨好奇问。
“这个给二哥。”阿婠说道,“等二哥睡醒了,给二哥哥吃。”
阿瑟便笑着掰了一片橘瓣,递到她嘴边,阿婠“啊——”着将橘肉吃进去,再将籽吐到大哥手里。
“娘亲,堂兄收到我们的书信了么?”阿瑟问道。
“遣专人送的,若是不出意外,应该差不多到了。”
陆铭章收到燕国来信,和她一通商议,决定使团径直赴燕,取消默城和罗扶的行程。
不过使团赴燕,一应事宜需细细筹备,所以派了信使先行,信是陆铭章亲书给陆崇的。
然而,这书信偏就出了意外,不是信未送到,信送到了,只是未送到燕帝陆崇的手里。
而是到了成王陆铭川的手中,至于为何没送到陆崇手里,等戴缨一行人下了船,走陆路,进入燕国京都,一个轰天震地的消息,直直撞进了戴缨等人的耳中……
……
彼边,燕国皇宫……
初秋,大清早,薄雾弥漫,街道已有不少行人。
“让开!”一个声音嚷起,接着是一声厉声驾呵,“速速让路。”
人们纷纷让出道来,目光随马车走远。
“哪户人家,好生嚣张。”一路人说道,“当这街道是他家的不成。”
另一人接过话:“你还别说,这街道还真就是他家的。”
旁边有人听了,好奇道:“谁家?”
那人笑了笑,说道:“还能是谁家,我可不敢说。”
众人顿时懂了,谁也不再追问,个个面挂冷笑,彼此心照不宣地散了开去。
那马车一路疾驰,径直驶向皇宫大门,到了大门处,未有片刻停留,不减速,不下马,不掀帘,直入宫中。
禁卫立在两旁,无一人上前阻拦。
这可是天大的稀奇事,放眼天下任何一国,不管你是一品大员还是皇亲国戚,到了宫门前都须下马整衣、一步一步走进去。
不知那车里坐的是何方神圣,敢驱车直入宫闱。
马车在宫道上疾驰而过,一路往内廷深处去,最终在一处殿门前停住,刚停稳,已有一排宫婢趋步前来,垂手侍立于马车两侧。
其中一名宫婢走到车边,打起车帘,帘中递出一只又白又纤柔的手,手背上盖着银红绣缠花枝的锦袖。
宫婢搀扶着那人,下了马车,接着一路小心伺候,引那人进了慈安殿。
殿门闭上,有那新进的宫婢好奇,问道:“刚才那位就是成王妃?”
另一宫婢无声地点了点头。
杜瑛娘一进殿中,便让殿中侍人全部退下。
待人退出去后,她一面漫不经心地挽衣袖,一面往床榻行去,“啪——”的一声,临近床榻的窗户被推开,窗后是一片阔湖。
接着,她又走到床榻另一边,将另一面窗户打开,开得大大的。
时值初秋,晨间寒气重,窗扇打开,那又湿又寒的风灌进来。
杜瑛娘搓了搓微凉的指尖,走到榻边,低睨着床上的老人,她侧身坐到榻沿,声音轻柔地开口:“母亲,母亲……”
榻上之人没有反应。
杜瑛娘嘴角的笑意渐渐平下,那张脸好像被冷气冻住。
“儿媳知道,你老人家醒着呢,别装睡了。”她一面说,一面从床头案上端起药碗,搅了搅碗里已经冷了的、黄褐色的汤汁,“睁眼罢,这药啊,您是一定要喝的,少一顿都不行……”
第669章 您呐,早死早超生
杜瑛娘侧坐于床沿,亲自给陆老夫人喂药。
她手里端的这药汁,是宫医根据陆老夫人的病症开的方子,宫婢严格遵照医嘱熬制而成。
药是好药,只是这药汁里加了点别的,要人命的东西。
此药名枯荣引,霜末状,细腻如脂,遇水即化,遇水显色。
这东西虽能要人性命,可严格说来,它算不上毒物,只因它不像毒物那般,通过攻伐五脏或扰乱心神来致人死亡。
而是阻遏人的生发之气。
初时服用,荣华渐衰,用药之人感到畏寒,倦怠嗜睡。
服用中期,枯槁初现,食欲减退,脉象沉细无力,医者会判定为气血两虚。
最后嘛……便是油尽灯枯,终日昏昏欲睡,因心血无力,呼吸渐微,在睡梦中安然离世。
这枯荣引是她从一位异邦人手里花重金买来的,好是好,却也有两样不足。
一者,需得日日服用,停不得,二者,虽然无味,却遇水显色,不过将它溶于深褐色的汤药中,那颜色便被吞了,不显露。
床榻上的陆老夫人双目紧闭,对于杜瑛娘的言语没有任何反应。
她便自说自话道:“老太太——”她拉长调子,又亲切唤道,“母亲大人——”
最后再来一声,一字一顿地说:“太、皇、太、后——”
三声唤罢,榻上的人依旧纹丝不动。
“您老人家等什么呢,等人来救您?”杜瑛娘不紧不慢地将药碗搁于案头,理了理自己的前襟,“您也不看看,谁能来救你,儿子——儿子不在身边。”
“媳妇——媳妇也不在跟前,你这身边呐……谁和您有半点血缘?”
杜瑛娘轻声笑道:“虽说这大燕是您儿子一手打下来的江山,可您心里该清楚,如今偌大的国家,和您半点关系也无,您在这宫里,就是一个外人。”
“就说咱们王爷罢,您名义上是他的母亲,他尊着您,敬着您,一口一个‘母亲’地唤着,可这满宫里谁人不知?西殿的曹太皇太后才是咱们王爷的亲娘,是皇帝的亲祖母!您啊,终究是个外人,不是么?”
杜瑛娘说罢,榻上的陆老夫人仍没反应,于是冷嗤一声:“我知道,您老人家等着皇帝这个孙儿来,您好向他揭露,儿媳不妨告诉您,皇帝不会来的,您也盼不到他,直到您死……他也不会出现……”
杜瑛娘往汤药里投毒一事,叫陆老夫人发现了。
老婆子真是越老越精,装睡,她和宫婢说话,叫她听了去。
终于,在这句话后,陆老夫人的眼皮轻轻抬起,她的眼珠直直射向榻边的杜瑛娘。
一句话也不说,就那么死死地盯着。
杜瑛娘嘴角凝着冷意,轻缓缓地道出四个字:“皇帝跑了……”
接着,她的唇齿间溢出细泠泠的笑声。
“是……你……”
仅仅两个字,像是耗尽了老夫人所有的气力。
字音含糊在喉管,咯咯咔咔,若不仔细辨认,根本听不清楚她在说什么。
但杜瑛娘这个当事人是明白的。
“老太太冤枉不是?皇帝那是什么人,一国之君,我一个微卑臣妇,哪有这个本事,将一朝天子驱逐呢。”她重新将案头的汤汁端起,执着调羹慢慢搅动,“是他自己走的……谁也没拦着,突然……就不见了……哎呀连老天都助我。”
陆老夫人气得一脸灰白,皮肉颤抖,脑袋不受控制地晃巍巍。
“是……你……”
她已经说不出话,清醒的时候越来越少。
杜瑛娘不语,一味冷笑,站起身,召高个宫婢进来,将人扶坐起身。
“不如婢子给太皇太后喂药?王妃何需亲来。”高个宫婢说道。
杜瑛娘不答,只拿眼尾斜斜睨了她一眼。
那一眼扫过来,高个宫婢浑身一僵,当即垂下头去,再不敢多嘴半句,自觉地退到殿外。
杜瑛娘舀起汤汁,往陆老夫人嘴边喂去,老夫人不张嘴,杜瑛娘往她嘴里强喂,那黄褐色的汤汁湿了老人的嘴,再沿着她的嘴角流下,沾染白色的寝衣。
“您不喝?不喝我也有办法让您吞下去!”
她半点不慌,执着汤匙“当,当,当”地轻敲碗沿,每敲一下,就像在陆老夫人的天灵盖上砸一下。
“您老人家是个体面人,身份摆在这儿呢,从前多风光啊……非让妾身用那不体面的方式强灌?”
她说罢,重新舀了一汤匙的药汁,送到陆老夫人嘴边,这一次陆老夫人张嘴将药汁含住,喉头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吞了下去。
“诶——这就对了嘛!”杜瑛娘言语欢喜,“老太太是个明事理的,您呐,早死早超生,妾身省了心,王爷也省了心,皆大欢喜。”
“待您老人家去了之后,您儿子儿媳那边自然会收到消息,不过,他们想来看您,那是不能的,光是海路转陆路,来一趟都得走上一个多月呢!”杜瑛娘继续道,“您这贵体也放不了那么久,烂了……”
“就算他们来了,您也入土了。”
“他们哭您一场,祭奠您一场,然后打哪儿来的回哪儿去,而您……”她探身向前,凝视着老人的眼睛,一字一字地说道,“您,仍留在这里。”